他的语气很平静, 和以往一样，没有任何改变。
没有责怪唐栖竟然没认出他来。
也没夸一句洛芸还挺厉害，连他穿女装戴口罩都能认出来。
只是拿着吸管看向唐栖时, 笑意未达眼底，身上的疏离感增加了许多。
“帮你把吸管插上？”
洛韫的语气不咸不淡，他撕开纸包装，拿过蜂蜜柚子茶帮她插好, 再放回唐栖手里。
运动会上各种欢呼声和谈话声混合在一起。
唯独他们这边像按了暂停键，空气仿若停滞般。
洛芸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小口小口喝着奶茶，觉得味道不甜反涩。
她不是傻子。
她第一眼就认出哥哥。
哥哥的眼睛很好辨认, 眼皮薄白, 眼尾上扬, 标准的双眼皮。
特别是那双眼睛，干净剔透得像玻璃珠子，浅色系的琥珀色瞳仁并不常见。
她的眼睛颜色是茶褐色，哥哥是蜂蜜的颜色。
可妈妈没认出来。
洛芸突然想到, 或许一开始她没认出来, 还能说是哥哥女装太让人意外, 让她们没反应过来。
坏就坏在，已经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看着哥哥的眼睛，满腹疑问地想......明明很好认出来啊。
一片安静中。
唐栖捏紧手中的饮料, 眼里闪过慌张和无措，她动了动唇。
察觉她想要说话, 可能是辩解, 缓解尴尬或者是跟儿子撒撒娇道歉。
洛韫看着她的眼睛。
突然觉得, 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心底生出一点阴暗的想法, 也许不让唐栖来看他运动会才是正确的选择。
他还能继续骗自己。
就是可惜了封野对他的心思。
......浪费了。
他薄唇微张，打断唐栖想要说的话。
“尝尝味道吧，学校里开的奶茶店，你不喜欢喝奶茶，我就随便点的这个。”
唐栖紧紧咬着下唇，指尖捏得骨节泛青，喃喃地嗯了声。
好不容易从人群里挤出来，封野衣袖被挤得皱皱巴巴，他朝着洛韫过去，懒懒地站在旁边。
笑着打了声招呼后，忆起回来途中洛韫说过的话。
“听班长说阿姨口味淡一些？所以要的少糖，甜度还行吗？”
随意的一句话，更是将唐栖心里那点希望彻底碾碎。
“......”唐栖稍作迟疑，开口道：“很好喝，我很喜欢。”
洛韫眼睫低垂，轻声道：“那就好，我还担心半糖太甜了。”
“哥......”洛芸怯生生地去牵洛韫的手，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哥哥的同学又在。
看出她的想法，洛韫揉了揉她的头发：“中午就在食堂吃饭吧，一中食堂味道还不错，刚好来了就尝尝。”
气氛不对劲，洛韫身上的情绪味道也不对。
比起往日里的那种安宁恬静，嗅上去略苦，是沮丧的味道。
难道是刚才发生了什么？
封野蹙眉，视线在几人身上转了转。
***
中午，在食堂吃完午饭，离下午的运动会开场还早，洛韫让唐栖和洛芸回家睡个午觉休息再来。
“你不和我们一起回去吗？”校外，唐栖坐在出租车的副驾驶上问，“下午你不是还有五十米接力赛吗？”
短跑接力赛和游泳接力赛一样，参加人员必须要有Alpha、Omega和Beta混合。
洛韫报名的项目并不算多，长跑耐力比不上其他男生，但短距离的冲刺还不错。
他道：“嗯，我和同学再商量下交接棒和顺序的安排。”
“......”唐栖抿着唇，手搭在腿上，失望道：“是么？这样啊。”
其实，她心里明白，操场上发生的事不说开解决，这条裂缝将永远横亘在那里。
她攥紧拳头，安慰自己：说开的机会，总会有的。
勉强地笑了下：“那我和芸芸下午再来。”
看着她苦涩的笑容，洛韫心脏忽的扯了下。
他很清楚，要像平时一样，笑着说再见。
努力地控制嘴角，却怎么也挤不出笑。
尝试无果后，所幸也不笑了。
洛韫：“短跑接力赛安排在后面，你们在家可以多休息一会儿。”
“好。”唐栖嗯了声。
等了许久的司机稍催促了句，洛韫说了声再见。
出租车发动，洛芸坐在后排，手和下巴支在车窗框上，赶紧道：“哥，那我下午再来！小喇叭和横幅别弄丢了！”
带回去嫌麻烦，她的道具暂时放在三班的教室里。
想到横幅上歪歪扭扭的手写，洛韫心里忽然暖了点。
面对唐栖笑不出来，此刻对着洛芸，眼睛像月牙弯起。
至少，洛芸对他的关心不假。
“嗯，不会弄丢的。”洛韫挥了挥手，“下午见～”
出租车的背影渐行渐远。
洛韫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
和妈妈就这样相处吧，淡淡的也好，反正这几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一转身，就看见不远处等着的封野朝他走过来。
“心里难受？”封野走过来，眼帘微垂，语气漫不经心：“和我说说？”
“......嗯？”洛韫也不惊讶他能发现，不紧不慢地说：“你看出来了？又是闻到的？”
封野眉梢轻挑：“闻是闻出来了，只不过也看出来，和你妈闹矛盾了？”
不难猜到，应该是唐栖做了点什么事让洛韫感到失落了。
从之前的事也能看出，洛韫很在乎家人，而他的在乎并不能得到同等的关心。
忽的想起自己初中也和家人闹过矛盾，还很幼稚气的离家出走。
封野笑笑：“你知道我以前离家出走的事，说不等我真能帮你分析分析。”
两人边走边聊，正午的校园里也没几个学生。
“就还是那些破事呗。”洛韫撇撇嘴，“有什么好说的。”
他顿了下，道：“都是男生，在乎这点小事干嘛，说出来指不定被人笑话矫情，想太多。”
洛韫懒洋洋地吐槽着，他的语调很平，状若漫不经心。
在有过这种家庭矛盾经验的封野面前，一点也藏不住。
“怎么会，哪里矫情了，照你这么说，那我以前还离家出走呢。”封野拿自己的事安慰他，“岂不是更蠢。”
洛韫被他逗笑：“你倒挺有自知之明？”
封野：“......”
洛韫还在说：“也就是刚我妈没把我认出来，谁叫我穿女装戴口罩，把自己遮得老严实了，没认出我来也正常。”
“但是洛芸把你认出来了？”封野反问。
一下正中要害，洛韫心一紧，睁大眼睛问：“你怎么知道......？这也能闻出来。”
如此敏锐，让他差点都怀疑，封野和他一样，有着超能力。
“这倒闻不出来，猜的。”封野插兜，脚上踢着石子，“要不是这样，你也不至于这么难受。”
“我让阿姨多留下来几天，算是好心办坏事了。”封野抿着唇，“不然也不会发生今天——”
剩下的话被洛韫的指尖挡了回去。
“乱说什么呢，你这样说我生气了。”洛韫认真地看他，“我和她之间本来就有问题，不关你的事。”
相反，这次正好明明白白剖开。
松开捂封野嘴巴的手，洛韫低沉道：“不如说，这样干干脆脆弄明白，反而轻松很多。”
“端不平就端不平吧，反正她对我也不算坏。”
洛韫的性格细腻，在洛芸生病的这几年，从大小事细微的差别对待里，早就锻炼出一颗强大的心脏。
只不过心里到底还留有一丝渴望。
偏心而已，太正常不过了。
“你觉得我爸他们怎么样？”封野说。
洛韫不明所以，想了想：“凌医生挺好的，性格温柔，封先生的话，看上去倒蛮严厉的。”
想到之前封先生哄凌医生的样子，洛韫补充道：“不过他应该很喜欢凌医生。”
“看来你对他们印象都还不错，那还挺好办的。”封野掀了掀眼皮，漆黑的眼眸蕴着笑意，“我爸也很喜欢你。”
洛韫愣了下，接话：“什么意思？”
封野笑道：“上回不就说定了，叫我家长爸爸？以后他们肯定会对你很好的，独一份的那种。”
他一点也不怀疑，要是以后真在一起了，凌意雪先生肯定会向着洛韫。
脑海中已经忍不住想到，凌意雪和洛韫两人联合起来指挥他的画面。
沉浸在遐想中，封野浑身上下的气息变得柔和，冷意的信息素好似融化。
这番话乍一听不靠谱似的，洛韫的心脏却不受控制地跳动。
他看着封野，眼睛蓦地酸楚，眼尾泛红。
在操场时，面对唐栖，他能忍住不哭，能告诉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
然而在此刻，却又被封野的几句话轻轻松松地攻破防线。
不为别的，只是因为封野的未来有他罢了。
此刻，洛韫心里的想法封野一概不知。他整颗心都扑在怎么哄洛韫开心，这是他第一次谈恋爱，也没什么哄人的经验。
看着不远处的小卖部，封野指了指：“去买点东西？”
洛韫以为他要买什么，嗯了声。
进了小卖部，洛韫跟在封野身后，被带着走到零食区。
“你中午没吃饱？”洛韫问。
半蹲在货架前的封野肩背宽阔，他认真看各种水果糖，没发现洛韫之前给他的那种夹心软糖。
失落地拿起一袋草莓硬糖，拎着糖在洛韫眼前晃了晃：“喜欢这个吗？”
洛韫指着自己：“给我买的？”
“不然呢？”
“这么突然？”
“突然吗？”封野起身，脊背挺得笔直，看着前后都无人，往前凑了凑。
他垂头，问：“周围没人，我能亲你吗？”
“......”洛韫耳朵有点热，看了眼封野背后的摄像头。
“有摄像呢......”
封野往后瞥了眼，语气很淡：“我高，能挡住，照不到。”
逻辑是这样没错。
洛韫后背抵在货架上，指尖发烫，封野身形挺拔，压着他的时候，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可以吗？”封野又问。
洛韫眯着眼睛，眼睫轻颤：“......嗯，可以。”
压在他身上的热源越靠越近，紧跟着，唇瓣被重重地啃咬碾压。
空气变得燥热。
洛韫的唇瓣被亲得濡湿。
离开时，他的舌尖......好像被舔了下。
就快要窒息了，洛韫大脑短暂地空白一片。
掌心都冒着汗。
“挺甜的。”封野似笑非笑地舔了下唇。
洛韫咽了下口水，觉得脸颊发烫。
他总算是知道，李主任为什么要严厉打击校园小情侣了。
因为有的男生太会勾引人了。
跟着封野结完账，回去的路上，封野给他剥了颗草莓糖。
甜味在舌尖蔓延开，听见封野问他：“甜吗？”
洛韫点了两下头：“挺甜的。”
快走到教室，隐约听到同学打闹的声音。
他想起封野还没回答他刚才的问题，又重复问了遍：“怎么突然想起买糖？”
“嗯？”封野偏头，阳光落在他的眼里，像细碎的星。
他用难得认真的语气说：“哄你。”
对上他的眼睛，洛韫胸口像被蓬松的羽毛塞满，又问了遍：“哄我？”
封野点头：“是啊，买糖哄你。”
他接着补充道：“第一次谈恋爱，没经验，有什么能让你心情好起来的事，你都可以告诉我，我会去做的。”
“所以，别一个人沮丧，知道吗？”封野扯开衣服口袋，里面是一大捧草莓糖。
“吃完还有，管够。”
“......”洛韫看了眼整整一袋糖，丝毫不怀疑全部吃下去，想锻炼出来的腹肌会离他更远。
咬碎嘴里的糖，水果香在唇齿间化开。
他决定，从今天开始喜欢草莓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