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是不是枕头的缘故,青瑶突然发现焦含巧和自己的关系亲近了许多。
比如她早上打招呼的时候,焦含巧会回了小声的早上好,尽管声音很低,还是被她听到了。
再比如她约对方去接水的时候对方会点着头和她一起去,还和她一起去了厕所。
一起去厕所的交情可不一般,那已经是普通朋友的程度了。
青瑶觉得焦含巧对她的好感值应该上涨了百分之三十,问她问题的次数也增加了。只是还不肯接受她的零食投喂。
焦含巧太瘦了,手腕麻杆细,手掌粗糙还有些细小的伤口,可能在家里经常要干活的缘故。
寄宿在婶婶家,估摸着是被当做一个累赘对待,能压榨点这个累赘的剩余价值,想必那些大人会很开心,甚至还很得意自己为她提供了一个遮风挡雨的住处,还给了她一口饭吃没让她死掉,甚至还会觉得她成绩这么好都是自己养着她的缘故,不然她哪里来的条件能上最好的十二中。
本来青瑶是这么想的,但她很快从老师们的闲聊之中无意中得知焦含巧上学免学费,她是以第二名成绩入学的,考虑到她的身世和家境,学校不仅为她免了学费,还每个月为她补贴两百的伙食费。
伙食费直接发放到了卡里,但青瑶却从没有见她去过食堂,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她甚至没有在焦含巧书包里看到过那张饭卡。
而这件事也在之后让她无意间触摸到了真相。
新班长中午提早回来时撞见了焦含巧在啃干馒头的事,她无比好奇地冲过期直接问了起来。
“焦含巧,你为什么在啃馒头,连个菜都没有么?能咽的下去?”
焦含巧浑身都快要冒烟了,尴尬又羞炯地摇着头。
班长凑近了一点问,“是不是没钱吃饭?我请你啊。”这是个特别外向爽朗的班长,性格非常好,早早就和班里同学打成一片,他对焦含巧说的话也没有什么恶意,单纯地想要让她吃点好的。只是焦含巧却没办法接受这份好意。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慌乱地将馒头塞进包里,拿起水杯就埋头朝外跑去,不知道冲去了哪里。
班长愣神半响,和趴在教室里睡着又被吵醒的同学对视半响,“她怎么跑了,是我说错话了还是我很惹人眼?”
趴在角落的同学揉了下眼睛,“可能是被你的热情吓到了吧,她性格特别胆小内向,除了刘青瑶,我还没看到过她跟其他人说话。”
“好像是哦。她家是很贫困么?馒头怎么啃得下去啊?”
“是很贫困,所以学校给的饭卡里补贴了两百块钱,但是她把饭卡里的钱给卖掉了换了现钱。就是我朋友买的。”这位同学妈妈正好是学校的老师,便也机缘巧合地知道了饭卡补贴的事。
班长非常吃惊:“咦,为什么要卖掉?”
“缺钱吧,谁知道呢。”
班长受到了冲击,而走到窗子边还没进教室将对话听了个正着的青瑶也受到了点冲击。
她有注意到焦含巧写字的铅笔用到只剩下一点点了,写字的水笔也没水了。她的草稿本都是用铅笔写的,这样可以擦掉反覆使用,但是擦多了会破,所以她的本子看上去总是破破烂烂的。
但最近焦含巧刚买了新的本子和笔,还买了一本练习册。
也许就是饭卡里的钱换来的。
但除了这些,她身上又添了些青青紫紫,手臂上,额头上,她的头发一直遮着额头却还是被青瑶不经意间看到了。
手臂是婶婶掐的,额头却是那个胖子弟弟打的。
青瑶忍不住叹了口气,等到隔天上学时,她带了张好运符。通常她不会画这种符,因为它有种类似透支未来运气给现在使用的意思,就和聚财符差不多,看上去效果非常好,却不能滥用。
当然这些符并不是什么阴邪东西,对焦含巧来说,能顺利度过当下更重要,哪怕未来稍微有些挫折也不会比现在更苦了。
青瑶将符菉塞进一个亲手缝的番茄小布偶里面,布偶做成了钥匙挂坠大小,可以扣在书包上。
“焦含巧,这个给你,挂在你书包上,是我自己做的,你看我的是个西瓜,是不是很可爱?”
焦含巧摆着手不要,青瑶一把拉住她的书包拉链扣了上去。
“完美,你要好好带着,可不要弄丢了。”
焦含巧支支吾吾了一会对她道了声谢,“很好看。”
“嘿嘿,是吧,你喜欢就好。”
又收到了一份礼物,焦含巧上课的时候左手一直放在桌洞里抚摸挂在包上的小玩偶,它很漂亮也很鲜艳,和自己破旧的包完全不搭。但是焦含巧很开心,她从没有钱也没有机会去买什么玩偶挂在包上,初中的时候她也很想要一个,店里最便宜的只要九块九,她最后也没有舍得买。
她不知道要给青瑶回什么礼物,因为她什么都没有,那些破破烂烂的东西也拿不出手去送人。
焦含巧苦恼又焦虑,她用力捏了捏番茄,悄悄叹了口气。
婶婶租的房子距离十二中很远,因为表弟在的八中不在这个方向,她每天上学放学都要步行接近一个小时,坐公交车会快很多,但是公交得两块钱,一天四块,她付不起。好在这一个小时也不煎熬,她可以在路上背书背单词,她英语有些弱项,从前就靠死记硬背,现在更得大量记忆。
焦含巧脚步很快,她单手拿着破烂又小巧的英语词典,偶尔看上一眼,嘴里念念有词,一路上的商店小摊子全都无法吸引她的注意。
上下学这条路走上一个月她就已经熟悉了起来,知道该从哪里拐弯,什么路口的红路灯比较久。
放学这个时间段人流量比较多,哪怕人行道上也有电动车快速穿过,焦含巧时不时就要往旁边躲一下,她曾经被撞过知道有多痛。
今天很不凑巧,就在她快要走到路口时,一辆电动车为了最后几秒的绿灯,猛地加速朝她身边掠过。往外翘的车灯眼看着就要打在焦含巧手臂上时,一块金属零件不知道从哪里掉下来,正正好好被车轮压过,车头瞬间打滑扭曲,车灯也在转向中挪到了另一侧,并没有碰到她的手臂。
焦含巧赶忙往旁边躲了躲,如果她这时候能摸一下小番茄挂件,就会发现它正在微微发烫。
好在躲过这一下之后就没有出现什么意外了,焦含巧顺顺利利地回到了居住的小区,才刚经过前一幢楼门前垃圾桶,就看到一位阿姨拎着个袋子往里丢,袋子里装的都是不要的衣服。
焦含巧朝袋子看了一眼,那阿姨注意到她的目光,要丢袋子的动作微顿朝她走了过来。
“你要不要?这都是我家孩子不穿的衣服,她现在大了不愿意穿,这些衣服也不好处理,你和她那会身量差不多,我看你穿也挺合适。”
阿姨将衣服塞到焦含巧手里,“你别嫌弃旧,我都洗干净了,不脏的。”
“没没,谢谢阿姨。”焦含巧结结巴巴地道。
这里面衣服还挺多,有夏天的裙子,秋天的外套,还有一件冬天的薄袄。
焦含巧抱着一堆衣服如获至宝,只觉得今天是自己的幸运日,接连收获了两样礼物,她好开心。
但这份开心只持续到到家。
因为一袋子衣服有点多没办法放在书包里,她只能抱着进屋,一进屋就被正在沙发上喂儿子吃东西的婶婶看到了。
婶婶淡淡扫了她一眼,眼神中满是嫌弃与鄙夷,“快把地给扫了拖了,一整天的在家里什么都不干白吃白喝,房租也不交还得养着你占地方,真碍事。”
焦含巧蚊子般应了声,低着头下意识较快脚步就要进屋把东西放下去干活,正好被婶婶注意到了她怀里的东西。
“那是什么?”
焦含巧下意识抓紧了袋子。
“拿来我看看?这么大袋子里装的是什么?”婶婶放下东西大跨步到她面前,有力的手掌一把就将她抓紧的袋子揪了过去,被叠放整齐的旧衣服瞬间被扯了一地。
婶婶拎起来看了看,送衣服的阿姨将衣服洗的很干净,看不出多旧,闻上去还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款式虽然老旧却都很好看。
“你哪来的这些衣服?别是你偷的吧?我就知道,你跟那俩老不死的一个样,一点好的都没学到,还不如早早就随你父母走了,也省的现在在这给我丢人。”婶婶将衣服丢在地上毫不留情地骂道。
焦含巧赶忙低头去捡衣服,“不是,不是偷的,送的,阿姨送的。”
“谁这么好心送你衣服?是不是在嘲笑我苛待你了?你在外面给我乱说话了?”婶婶猛地将她拉起来掐住她的手臂高声问道。
她长得很告状,人到中年发福,体态和儿子有几分像,虽然不怎么做家务,手劲却很大,掐在焦含巧手臂上的指印瞬间就让她的皮肤红了一块。
焦含巧吃痛地摇头,“我没说,我什么都,没说。”
“死丫头就会说谎,你没说人家为什么送你衣服?我让你说谎。”
说完巴掌就朝她身上打去,如果不是顾虑到打在脸上会被看见,她的巴掌早早就落在她脸上了。
焦含巧下意识护住自己的身体,却没注意到随着她的侧身,包上的番茄挂坠也在空中转了一圈。正在挥巴掌的婶婶只感觉脚下一滑,整个人都重心不稳地往后摔去。
咚一声,女人后仰着落在地上,不仅折了脚踝还摔到了腰和手肘。
“哎哟哎哟。”
女人躺在地上痛呼,还在吃东西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儿子这才放下东西笨重地走过来。
看到母亲摔倒的第一瞬,这个儿子不仅没有伸手扶人,反而指着她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你摔得真响。”
女人脸扭曲了一瞬,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气的。她没好气地朝儿子伸出手,“快拉我起来。”
儿子伸出手,刚吃过零食的油乎乎的手抓住她的手腕,不仅没将人拉起来,反而因为手滑,一下子卸了力,身形也有些不稳起来,一脚踩在母亲脸上,翻倒时手掌猛地按在后面的沙发扶手上。
两道惨叫同时响起。
焦含巧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有些不知所措,怎,怎么回事?怎么都摔了?
婶婶被儿子一脚踩到脸上,这会不仅身上疼,眼睛鼻子也都在疼,嘴巴似乎磕破了嘴皮子,嘴里全都是血腥味。
她艰难地撑着身体坐起来,看到焦含巧还站在那没动,嘴里含混不清地大骂,“你这个丧门星,还不过来扶我起来。”
焦含巧赶忙过去扶她,又被掐了一把,不过这回一点都不疼。
婶婶龇牙咧嘴地起身,一条腿站不直了,明显脚踝骨折走不了了。
她只得给丈夫打电话,又去看儿子情况,儿子叫的和杀猪的一样,正抱着自己的手腕在地上打滚,他手腕似乎也摔骨裂了。
等叔叔焦国豪回来后,匆忙把老婆孩子送医院,没人在意焦含巧存在,家里难得安静了下来,焦含巧眨着眼,心情前所未有的轻松,她将被丢在地上的衣服一件件捡起来在身上比划着,裙子真好看,她从没有穿过这么漂亮的裙子。
这一夜婶婶和表弟都没回来,她睡了个特别安稳的好觉。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只要给她一个能住的地方,她可以把自己照顾的很好,做饭刷碗洗衣上学做作业,她都很熟练。哪怕没有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在,她一个人也能活下去。
她一点也不感激婶婶给她住的地方给她一口饭吃,那明明就是爷爷奶奶的东西,是被他们抢走的,还有爸妈留下的东西也都被他们抢走了,因为自己是小孩子,因为她需要一个监护人。
为什么不能自己监护自己呢?
焦含巧很希望自己能瞬间就长大成人。
也就在焦含巧安稳入睡的这一晚,将一切事情都看在眼中的两位守护灵头一次将视线从焦含巧身上转开,看向还挂在包上的番茄吊坠。
女儿,今天没有被欺负。
两位守护灵僵硬地思考着,思考很久之后,他们悄无声息地从焦含巧身边消失。
是夜,青瑶家的门被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