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一记耳光落到季潼的脸颊。
宫服女子晃了两晃才勉强止住身形。
“季潼！你真是不知悔改！”皇帝左手搂着哭泣不止的淑妃，方才打她的右手向地面的稻草娃娃狠狠一指：“往日你故意为难，朕都劝郦儿念你年纪小，无人教养忍让便罢，这次你居然敢将巫蛊邪术带进宫中！”
稻草娃娃着淑妃素爱的杏色宫服，腹部插满密密麻麻的银针。
淑妃捂着小腹，伏在皇帝怀中哀哀流泪：“陛下，您可一定要为臣妾做主啊！臣妾身子一向康健，小皇子怎会莫名其妙落下，原来是有人陷害！”
皇帝连连安慰保证，一定让始作俑者付出代价，紧接着就是诉说爱意，叫淑妃千万别再哭了惹他心疼。
季潼恍惚着看着这一切。
若在一个月前，望见这一幕，她一定勃然大怒，心碎不已。
这一个月，她断断续续都在做同一个梦。
梦里，这个世界不过一个以男男爱情为主题的话本。
主角攻是皇帝萧衍。
主角受是摄政王赵澜。
她、死对头淑妃、大邺皇朝、整个天下，都是给这二人爱情作配的炮灰。
为了赵澜，皇帝不愿碰后妃，所以屡屡用香迷昏后妃，才让暗卫替他圆房。
淑妃的孩子就是这么来的。
季潼体质特殊，具有抗药性，才免遭毒手。
皇帝当然不会容忍杂种出生，亲自设计了前天淑妃的落水滑胎和今天这一出一石二鸟。
既落了淑妃的孩子，又可以借机打压季潼的气焰。
至于真的害死季潼，皇帝目前不敢，要等到季大将军两个月后回朝喝下皇帝派季潼送去的酒武功尽废命不久矣，皇帝夺回兵权，季潼失去靠山之后——
失去靠山的季潼在意外撞破皇帝和摄政王奸情那天一剑穿心。
看着这二人逐渐露出真实面目。
因摄政王吃醋，后妃一个个死亡。
因摄政王多看朝臣两眼，朝臣们一个个“病故”。
摄政王不满皇帝的控制跑到季家寻求庇护。
季大将军不知是眼前人害死他女，拖着残躯为摄政王顶撞规劝皇帝，却被彼时实权在握志得意满的皇帝安莫须有罪名当场杖毙。
季将军断气时，一门之隔，摄政王被皇帝按在怀里亲得动情暗自甜蜜，二人就这么在季家苟合起来。
后来天下大乱，皇帝为讨摄政王欢心戏弄诸侯，箭杀流民……
一个月，季潼无数次尝试，改变小事，避免淑妃落水，提前找到烧掉这巫蛊娃娃，都没成功。
梦中的一切，在按部就班地发生。
季潼紧紧盯着眼前这个玉树临风，曾承诺会一辈子对她好的男人，好像是第一次见到他。
眼底已没了往日如痴的迷恋，只剩下浓浓的憎厌与仇恨。
萧衍叫这一眼看得心头一突，皱了皱眉。感觉到他仿佛在失去什么。但过去几年的顺利与季潼的简单降低了他的戒备心，按计划抬手：“贵妃谋害皇嗣，剥贵妃封号，降去冷宫！梅全，送季潼去冷宫！”
谋害皇嗣，罪该万死。免其一死，季将军不日班师，知道这事，也得对他感恩戴德！
淑妃对这处理很是不满：“陛下！她害死了您的第一个孩子啊！”
萧衍哄着她，却也不松口改变对季潼的处理。
梅公公躬身上前请季潼。
季潼推开梅公公，冲向皇帝。她是习武之人，武功在皇帝之上，在场的宫女太监御林军没一个拦得住她，倘她在此时发难刺杀皇帝，并非没有得手的几率。但在她靠近皇帝身前一寸远的时候，几道身影从暗处飞出，隔开她和皇帝，同时将长剑架在她的颈旁。
是神出鬼没的暗卫们。
季潼并没有行刺的举动。
“啪！”
她将耳光还给了萧衍。
暗卫们押住季潼。
季潼愤怒地与他对视，喝道：“臣妾与您自幼相识，品性如何，您岂不知？怎能单靠一个稻草娃娃，查也不查，将谋害皇嗣的罪名安在臣妾身上？”
她狠狠一抹眼泪，还想问：“您怎能如此狠心薄情！”
至此她明白萧衍并不爱她。这句质问并非因为他辜负她的恋慕。而是因为他作为皇帝，辜负忠臣名将，无辜百姓。
但因没有证据，没有多说。
在这说出那梦的事，旁人只会当她疯了，而萧衍恐怕真的会杀了戳破他真面目的她！
淑妃恨声：“宫里只有你我两个嫔妃，不是你害我，还会有谁？”
皇帝要暗卫们赶紧给季潼押去冷宫严加看管。
他还是第一次被女人打脸。
再多看她一秒，会忍不住杀了季潼，影响大局！
**
冷宫在皇城最西边的角落里。
偏僻荒芜，长满杂草。
暗卫和梅公公走了，冷宫只剩下从季家带进宫的流黛。
流黛平日总是笑呵呵的，落到今日这个地步，笑不出来了，一边打扫屋里灰尘，一边柔声安慰季潼：“小姐，皇上一定会查清真相，还您清白的，您看着吧，不出两日，咱们还得回去玉凝殿！”
季潼站在院中，怒目望着破碎龟裂的石板。
这事就是皇帝设计的。
她该怎么办？
怎么才能改变一切？
流黛看出她在气头上，不再言语，专心打扫，安置好东西，又去和院门外的侍卫询问何时有人送饭。
季潼有胃病，挨不得饿，将用晚膳时叫皇帝带了人闯进来，一口未动。
侍卫道过了餐点明日才有人送餐，流黛讲了季潼胃病的事，却遭到嘲笑：“到了冷宫还这么娇气。”
流黛拿了银子，要侍卫多照顾，求他去御膳房要一些饭菜或糕点过来。
侍卫收下金钗，才给同伴一个眼色，跑御膳房取了一包云片糕回来。
云片糕是这宫里最普通最甜腻的糕点。
从前季潼最讨厌，落到这个地步，却不得不吃。
——她真的胃痛了。
季潼就着白开水吃了两口云片糕缓过来，余光见到流黛半侧着身子抹泪心头发酸。
世界是“假”的，是一个话本又如何？她和流黛，和爹爹的感情是真的。
娘亲早逝，是爹爹和她相依为命。
深宫诡测，是流黛和她相伴相偎。
……
温暖美好的回忆加强了季潼心的力量，加强了她对抗主角，对抗“剧情”的决心。
夜里流黛睡着，季潼的热血还在为对抗“剧情”沸腾。
话本，主角。
剧情围绕主角转，要改变剧情，没有比改变主角更有效的了。
一个主角没法杀，杀死另一个主角呢？
杀死那个不会武功的，病弱的，梦中恩将仇报的摄政王。
季潼偷偷翻出来夜行衣，抄近道出宫。
大邺实行宵禁，路上没有人，清亮的月亮照着空荡的长安街。
季潼落到摄政王府的屋顶，循着记忆，找到赵澜的寝屋。
掀开瓦片，月光流到垂落的床帏。
一段素白纤细的手腕从中伸了出来。
白玉一般，皎洁美丽。
季潼轻哼一声。她不喜摄政王。从小到大。
直接原因是摄政王兼职太傅，总占着皇帝的大部分时间。
不愿承认的原因是摄政王太美了。比有天下第一美人称呼的她还美。
旧日季将军并不想让她入宫，不知怎地看上比她大八岁的摄政王，亲自请摄政王入府，为摄政王和她牵红线。
季潼得闻此事气的跳脚，飞去阻拦，恰闻湖心亭中季将军问：“……不知王爷属意何样女子？”
赵澜笑道：“美的。”
季将军显得意外，又因这个答案有了信心：“您看小女如何？”
季潼急急往那边赶，生怕赵澜说出什么难以拒绝的话。
然他轻笑一声，带了几分遗憾：“季将军，本王的妻子，一定要美过本王。”
季将军咋舌。
季潼猛地停在原地。
原来人家压根没看上她。
她望着亭中俊美如神祇的男人放松了下来，却难免生出几分女儿家的恼羞成怒，从此心中更加讨厌这位位高权重的摄政王了。
里面的人咳了两声，那腕翻了一下。
帐里的人说：“养谦，水。”
原来在讨水喝。
或许声音太轻，或许睡在外间的小厮睡得太沉，没人回应赵澜。
更深露重，赵澜孤立无援。
季潼眼睛一亮，深吸一口气吐出，落到赵澜的房门前，打开了门。
赵澜素来体弱，屋中药味浓重。
季潼险些被药味呛到，走到桌旁，倒了一杯茶水，同时捏紧匕首，走向床榻，猝不及防被握住小臂一扯。
“砰！”
茶杯砸落在地。
季潼头脑发懵地跌向褥间，扑了满鼻未曾闻过的冷香。
屋门因偶来的夜风悄然关紧。
季潼心脏狂跳，右手一握，匕首不知丢在哪里，抬首见病弱的摄政王在咳。
男人确实漂亮，肌肤冷白，清瘦如兰，着素白中衣，夜色下罗帐中，五官依旧光彩夺目，摄人心魄。
他似乎带了一些熟识和宽纵轻笑道：“是你啊。”
季潼清楚地记得，她和他从未单独见过面，讲过话。
认错人了？
一击不成，季潼又惊又吓，萌生退意，却在下一刻被捏住了右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