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墨陵川带着人在宫里巡逻，同样一夜未眠。
原本这并不属于他的职责，可每每思及紫珑寝殿里有个少年陪伴，他心头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滞闷难受。
而楚倦和谢丹墨则在殿内下了一夜的棋。
“主子是个无情的人，只是甘锦华在她心里却有着比较特殊的位置。”谢丹墨喝着茶，身体侧躺在长榻上，漫不经心地从棋盒里捻起一颗白色棋子，徐徐落入棋盘，“楚倦，如果你喜欢主子，还是尽早收了心比较好，免得以后独自伤怀。”
楚倦比谢丹墨更懒，眉目带着几分闲散，连下棋都不怎么上心，半晌才想起要落子似的：“甘锦华配不上主子。”
谢丹墨同意：“我也觉得不太配得上，而且甘锦华太偏执，如果他能得到主子真心，其他人将不会有一点机会。”
“我说的配不上，只是身份。”楚倦转头看向雕花窗外，“但甘锦华不管是不是自不量力，至少他勇气可嘉，敢生出这样的想法，像我就不怎么敢。”
谢丹墨抬眸：“你不敢？”
楚倦叹了口气，有些倦怠的语气：“是啊，也许我这个人天生就不适合去争取什么，对主子虽喜欢，却也没有过非要独占的心思，也许是觉得自己没资格，也可能是觉得主子不可能为了我一个人而改变什么——其实不管主子心里在想什么，我有这个想法，在甘锦华面前就已经落了下风。”
谢丹墨道：“你觉得主子会为了甘锦华妥协吗？”
“不是没这个可能。”楚倦笑了笑，“虽然不想承认，但甘锦华身上有一种东西，是我们所有人都比不上的。”
谢丹墨好奇：“什么东西？”
“狼崽子的本性。”楚倦道，“所有人都知道他身份配不上主子，觉得他没有资格喜欢主子，包括我们这些家世显赫的伴读在内，可是他自己不服输。”
谢丹墨同意最后这句话。
甘锦华的确不服输，虽然谢丹墨说过他不自量力，漪澜和青鸾也曾评价他贪心，可事实的确是甘锦华根本不把他们这些伴读的话放在心上。
他的眼里只有紫珑。
“如果我没猜错，他现在应该在紫阳殿？”楚倦端起茶盏，漫不经心地轻啜一口，声音淡淡。
谢丹墨点头：“嗯，你没猜错。”
“他敢拼，敢豁出命去拼。”楚倦抬眸，“你没去过那种地方，所以大概不知道那是一种怎样残酷的炼狱。进了紫阳殿，就是真正把性命抛诸于脑后，置之死地而后生。如果不幸命丧紫阳殿，从此以后世上就不再有甘锦华这个人，这算不算是一种飞蛾扑火的执着？”
谢丹墨沉默片刻：“你喜欢主子，但做不到为主子豁出命去？”
“做得到。”楚倦低笑，“可是像我这么懒的人，不可能愿意去紫阳殿那样的地方拼杀，更不可能愿意煎熬三五年，体会个中苦楚。当然，也许是我喜欢主子还没到不顾一切的程度，”
谢丹墨若有所悟，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际，拧了拧眉：“甘锦华应该不会死吧？”
“为什么不会？”楚倦挑眉，“你以为紫阳殿的那些高手们会让着他？还是说甘锦华是得天护佑的幸运儿？”
谢丹墨没说话。
这世上哪来那么多上苍宠儿？
“除非他天赋异禀。”楚倦淡笑，“不过紫阳殿其实挺适合他，因为只有炼狱般残酷的厮杀训练，才能真正逼出他骨子里属于狼的凶性。”
谢丹墨眉眼微动。
楚倦虽万事不怎么上心，却是胸有沟壑，对甘锦华的了解很透彻，足见他看人的眼光毒辣。
“若他侥幸能活下来，那么就是紫阳殿里的顶尖高手。”楚倦捻起一颗黑子落下，低敛的眉眼泛着疏懒，“到时候别说我们这些伴读，就算是战王，在武力上也不会是他的对手。”
谢丹墨点头：“之前我也曾担心过这个问题，他武力若太强悍，对于主子来说也许意味着不可控制的危险。”
楚倦闻言，唇角挑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你知道历代皇帝的宠妃为什么会得宠吗？”
谢丹墨扬眉：“因为漂亮？”
“漂亮是最基本的前提。”楚倦道，“你觉得甘锦华美吗？”
谢丹墨点头：“眼睛正常的人都得承认，甘锦华容貌的确很出色。”
“历代皇后容貌大多也不丑。”楚倦淡笑，“可皇后为何就不如宠妃更能得到皇帝的欢心？”
谢丹墨沉默片刻，突然间明白了楚倦的意思，桃花眼里闪过一道光亮：“你是说……”
“甘锦华是个能屈能伸的美人。”楚倦叹了口气，“论容貌，我们也不比他逊色；论武力，以后怎么样还不好说，至少眼下来看，陵川足以跟他一拼；论才华，伴读们哪个又真的比他差了？”
是啊。
谢丹墨没说话，心里却非常同意楚倦的话。
虽说甘锦华在很多方面确实强了他们一点点，但总的来说，不管是容貌还是才华、武力，他的存在都不是不可替代的，伴读们就算稍弱一点，各个方面也是拿得出手的优秀出众。
所以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除了不怕死的凶性之外，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会撒娇示弱。”楚倦淡笑，“主子身份尊贵，性情也不是小女儿家的天真娇俏，而是真真正正的尊贵雍容，冷静睿智，她不需要一个把她护在臂弯的强者，因为她本身就是强者，所以只有像甘锦华那样能放下身段脸面，主动撒娇卖乖的人，才能让主子心肠变得柔软。”
一个强者，不管是男人还是女子，一旦心肠变得柔软了，感情还远么？
“所以你该知道陵川为何比不上甘锦华了。”楚倦淡笑，“他性情冷硬，适合小鸟依人的女子，主子那样的性情注定不适合。陵川可以做主子最忠诚的骑士，却没办法做到让主子对他动心。”
谢丹墨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怪不得古人常说撒娇的女人最好命，这句话其实同样适合用在男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