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哪儿能呢？”陈建军陪了笑，“妈生我养我，我跪您那还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跪我？我让你跪我了？你跪的不是我，是你爸！”许敏冷笑，反身从炕琴里摸出一个小包，放在木箱上，“陈建军，你抬头看看！这是什么？”
陈建军闻声抬头，看到摊开的小包上几枚勋章，神色有些恍惚，“这是——我以为您都丢了！”
许敏白他一眼：“要丢也先丢你这个祸事头子！跪好了！”
呵斥一声，许敏沉声道：“陈建军，这些勋章是你爸拿命拼回来的！每一枚勋章上都染着你爸和他所有战友的血。我让你跪在这些勋章前，就是让你好好想想，你今天到底做错了什么——你别拧眉，要是你觉得自己没做错，你可以不跪！只要你觉得理直气壮，能心安理得地站在这些勋章面前，我就不再唠叨一句，以后也都不会再管你半分！”
陈建军不吭声，旁边的林美兰忍不住小声叫了声：“二弟……”
婆婆这分明是在说气话，二弟要是答错了一句，这个家以后就别想消停了。
林美兰的声音不高，意思却很明显了，可陈建军却好像根本没有听到似的，竟是仰起头，朗声道：“妈，我今天打王小六这事没错！不管到啥时候，调戏女同志那都不可能是件对的事吧？像王小六那样的混蛋，敢做这样的事，我见一次打一次！”
许敏都被气笑了，“既然你觉得自己是对的，那你怎么不站起来啊？”
气势一窒，陈建军的声音也小了，“那我起来您不得打折我腿啊？不是不是，我是说，今天我打王小六虽然没打错，可也不是全对了！那啥，我不该不说实话，给我爸脸上抹黑——我是说真的！我知道错了……”
“哦，你知道错了……”许敏笑了下，顺手抓起来的扫炕扫帚，扫了扫坑席。
“陈建军，我问你，要是今天那个被调戏的不是白蓉，而是别个女知青，你会怎么做？”
摸摸头，陈建军故意憨笑：“那肯定也得帮忙教训王小六啊！总不能见死不救……”
“别说那么多废话！”许敏打断陈建军，直接说破：“我看今天要是换个人，你都不会像刚才那样蛮扑上去二话不说就先动手吧？！陈建军，你当你妈眼睛是瞎的，连你那点小心思都看不出来吗？”
嘻嘻笑着，陈建军居然厚着脸皮认了，“妈，看破不说破，您给儿子留点面子嘛！我也不是瞒您，这不是八字还没一撇嘛！”
“我看你这一撇还是别开笔了！直接断了那心思吧！”许敏冷哼出声：“不是我这个当妈的给你泼冷水。白蓉白知青是个好姑娘，可人好姑娘未必就得看上你呀！不说她是知青，以后得返城，你俩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根本没有在一起的希望。就单说你这个人——啧啧……”
“你啥意思啊？妈。”陈建军有点急，差点就跳起身来了。
许敏哪怕他这个，仍是用鄙视的眼神看他，“要我是人姑娘，可看不上那种只会动拳头，连脑子都没长的蛮小子！”
“谁说我没脑子了？”陈建军真是急了，就好像许敏说的已经成真的，“我懂着呢！妈，你不就是想说我该找人按着王小六那小子，扭送他去公社派出所吗？”
“你知道你懂你还动手？”许敏是真想抽这小子了。
说得头头是道，为什么当时还是动了手呢？
陈建军摸摸脑袋，“那不是我太生气了嘛！我看到王小六扯着白蓉，我那个火大啊……”
“你火大，你控制不住你自己——是吧？”许敏笑了，“凡是‘激情犯罪’的都这么说！陈建军，你是不是打算以后杀人犯火之后也这么和警察同志这么说啊？”
“你咋不念我点好呢？妈呀，我咋得罪你了，你怎么总说我坐牢的话呢？”
看陈建军脸都胀红了，许敏也检讨了下自己，是有点过火，但敲打还是不能停的：“是我不念你好吗？你自己说说，三天两头的，咱大队上小年青闯祸哪回没你？啊，也不是，除了你还有个钱红书，可陈建军，人钱红书有个当大队长的爸能帮他擦屁股，你呢？有谁呀？！”
“我有我妈呀！”陈建军冲口而出。
这一句，真是把许敏气笑了，手里的扫炕扫帚一个没抓住，直接丢了出去。
陈建军没躲，生生挨了一下子，还能嬉皮笑脸地把扫帚捡起来，就跪着送到炕边，“妈，你不是咱家当家作主的嘛！儿子有妈呢怕谁呀？”
“厚脸皮！”任是许敏再恼，都让陈建军给逗笑了，“跪好了！别嬉皮笑脸的！陈建军，我告诉你，我是和你说真的！你要是再不扳扳你那冲动的毛病，以后早晚把自己坑死了！你别笑，跪着去！啥时候想清楚了啥时候再起来。”
“哦……”陈建军应了声，又挪回去，跪在木箱前仰头看着箱子上的勋章。
许敏也不理他，回头看外屋，“不用躲了！没拿炉钩子我还不能用扫帚了？该做饭就做饭去，没啥好瞧的……”
外屋一阵悉索微声，两个姑娘不像林美兰一样胆大，让许敏一吼直接就溜了。
许敏哼了声，顺口问：“老小又跑哪儿疯去了？你跪好了……”
陈建军“嗯”一声，忽然就问：“妈，要你是白蓉，你嫁什么样的？真的就只嫁知青？只想返城吗？”
声音有点闷，全不是平常那个腔调了。
许敏沉默片刻，才道：“你自己想想，你要是知青，有机会返城，你回不回？美兰，你说。”
被突然点名，林美兰想回避都不好回避了，只能笑道：“也不一定……”
“说真话！”
“回！”林美兰冲口而出后才苦笑着往回找话茬：“人都不一样的，要是单身，那肯定是要回城，可要是有牵挂，也说不定……”
“什么牵挂不牵挂的？说后头那些还是因为你不是知青。”许敏沉着脸，是真打算冷水泼到底了，“如果我是知青，哪怕是结婚了有孩子了也是要返城的。别说乡下日子苦，就是再富那也不是自己的家不是？”
“谁傻呀！放着城里好日子不过，愿意过苦日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