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美兰看看脸色发青的陈建军，还真不好再开口安慰了：婆婆这思想是真的扭不过来了吧？
陈建军咬着腮帮子，也不知在那鼓着什么劲儿，忽然就道：“那，我要是能让她过好日子呢？乡下日子也不一定就只能苦着过啊！”
“这话也有道理！”许敏居然没泼冷水，反倒还引导他畅想：“那你说说，你怎么样把日子过好起来？是多上工多赚工分？还是冬天出去搞搞副业弄点钱？是想给未来媳妇修大房子？还是给她置办三大件，三十六条腿呀？”
陈建军垂着头，“我，我……”
“你什么你？别说什么你会一辈子对人好的话！空嘴说白话谁不会说呢？连个具体的未来都说不出来，满嘴的空话，那不是对人好，是在和人姑娘耍流氓。”
许敏是半点都没给陈建军留余地，“你对人的好就是让人留下来和你一起下地干农活赚工分，为着块八毛钱苦恼送不送孩子上学，为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吵不休，那不是对人好而是在坑人姑娘！别说什么夫妻应该同甘共苦的话，对不住，要我是姑娘的妈，这种女婿我不要！”
陈建军一个大小伙子，都让许敏气红了眼，“妈，你真是我妈？我亲妈吗？”
别说陈建军，连林美兰都用异样的眼神看许敏了。
这样的话，实在不像是她婆婆说的。
以她对自家婆婆的了解，儿媳妇过得如何那关当婆婆的什么事？儿子相中的姑娘，相貌好，还是个城里的知青，那可不想着法儿哄进门再说？就像当年——
不是不是，怎么能那么想……
别过脸去，林美兰甩了甩头，好像这样就能甩开刚才一刹那的嗔念。
正想着，就听到外头陈淑芳的说话声：“大队长来了啊！我嫂子？在，在屋呢！妈，嫂子，大队长来了……”
钱红书带着笑：“叫啥大队长，叫叔。”
“嗯，大队长叔。”陈淑芳笑着，却还是在叔前头加了个大队长。小姑娘也不傻，不尊称大队长才是真的得罪了钱爱红呢！
“老王家倒是挺快呀！”许敏嘴里念叨，看林美兰起身往外迎，突然反应过来：坏了！问林美兰在家没，这不是给送医药费来了，而是要说山货的事呀！
“美兰啊！”来不及说太多，许敏只能急着道：“美兰，一会儿钱爱红说啥，你别急哈！妈刚才忘了和你说了，反正，你记着，妈不会害你的。”
林美兰大眼忽闪，一时没明白婆婆说的什么意思。
只是，这不会害她——呵呵……
心里怀疑，面上到底不显，只是笑着迎了出去打招呼。
钱爱红还客气，说不进屋了，“咱爷俩就外头说吧，要不，就去你……”
“哟，大队长来了，要和美兰说啥啊？我也听听！”许敏探头招呼，倒让钱爱红不好避着许敏了，只能看着许敏当先进了林美兰他们屋。
自矜身份，钱爱红也不上炕，就坐在炕沿边上。许敏就不客气了，明知道钱爱红要说话的人是林美兰还是上了炕，还坐在了炕桌对面，正对着钱爱红。
甚至迟疑了下还盘上腿了，绝对农村妇女的作派。
钱爱红再三客气，招呼林美兰，“美兰啊，别忙乎了，叔过来是想问你个事儿。”
“叔别客气，也没忙乎啥……”林美兰还想倒茶，还是许敏拉了她一把，让陈淑芳去沏了壶茶。
这年头家家也就过年时买点茶，还是那种一两块钱一斤的碎茶，陈家沏的茶更碎，都是碎渣，估计也就五毛一斤的那种。
钱爱红喝得一嘴茶渣子沫，索性把充茶杯的饭碗放在桌上，“美兰啊，听说你有个同学在县一百做销售员啊？”
林美兰一时没明白钱爱红的意思，只能道：“是啊，我高中同学，叫张秀云。大队长，是要买东西？”
听林美兰这么说，钱爱红心里踏实多了：自家妹子说得天花乱坠，可这些话到底是从许敏嘴里说出来的，谁知道真假呢？
“不是不是，这不是……呵，美兰啊，你说你，有这门路怎么不直接和叔说呢？”钱爱红亲热地抱怨了句。
“你同学替商店收山货，那也是为了给老干部改善福利，咱大队上怎么能不好好配合呢？”
“我同学……”林美兰下意识地转头去看许敏。
这些话不用多想，也知道肯定是婆婆说出去的了。
要说林美兰不是不慌的，她去黑市卖山货的事要是传出去可是得进派出所了。都怪她行事不周，怎么就带了嘴碎爱说八卦的婆婆去黑市呢？
不是，婆婆到底和人说了什么？怎么到了钱爱红就成了张秀云收山货呢？
脑子一时之间有点乱，林美兰倒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许敏也觉察出来了，一把扯过林美兰的手，笑眯眯的，“我媳妇是个老实本分的孩子，大队上不让做的事怎么可能应承别人呢？”
感觉到婆婆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林美兰忽然心定了几分。
心一定，就有点反应过来了。
要是她去黑市的事传出去，就不只是钱爱红上门了。现在钱爱红上门了，还是这样的态度，分明就是……
脑子转开，林美兰话也活络了，“可不就是我妈说的那样嘛，我那同学拉着我说了好几次，我也没好答应。大队长，我也知道能帮助老干部那是咱们的光荣，可是现在那不是有封山的规定嘛，咱们个人哪儿好上山去采山货呢！”
“唉，美兰啊，你这就是觉悟低了。虽说有封山的规定，不让个人上山，可那不是为了保护山林嘛，采山货又不是要破坏山林，还是可以有的嘛！再说了，也不是说就要让个人上山采山货了，咱们可以由大队出面嘛！队上安排人手，都是算工分的嘛！”
林美兰听了抿嘴笑笑，许敏直接就怼人了，“哟，大队长，你这话是不是要当着全队社员的面说啊？还算工分呢！咱大队上可是家家户户都差着那点工分呢！”
钱爱红脸上的笑一收，“嫂子这话说的可是话里带刺了，队上社员干什么活那就是队上领导安排的，咱队上有觉悟的社员都是心甘情愿服从安排的，可不像嫂子你这样……”
“是，我是没觉悟，大队长到时可是安排有觉悟的上山吧！要我说啊，农活赚工分就得了，队上搞个‘副业’还给社员工分，谁能乐意啊？反正，我是真不想赚那工分，就算是安排我了，我在山上磨蹭磨蹭玩个小半天，也轻轻松松拿工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