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上的大台秤摆在晒场当中，钱爱红和会计刘大毛就坐在旁边的桌子后头。
“都别急，排个队——那啥，得等林美兰同志来了才能收货，都别急哈！”
“建功媳妇啥时来啊？”有心急的抢着上前：“我家是最先来的……”
“别扯蛋了！明明是我们家先来的……”
一群人，为了占个好位置先抢欢脱了。
一瘸一拐过来的许敏才一露脸，就被人围住了：“哟，建功妈，你们可来了！快快快，你们里边进——美兰啊，咱全大队的人可都在等你呢！”
林美兰笑笑，点头答应，仍是一副温婉小媳妇的样儿。
可没多久，全大队就知道这个小媳妇真是不好说话。
“啥？不收？建功媳妇，你啥意思啊？前面几家都好好的，怎么到我家就挑三拣四的？是存心找茬怎么的？”
王英跳脚，原本就是大嗓门，这会更是吼得像打雷，胆小的直接就得被吓退了。
林美兰却是连眉毛都没动下，“王婶，之前开会时我就说了，收货有标准的，不能小于2厘米，你这个太小了，不合标准。”
“怎么小了？咱这地儿就这种小火榛子，小，吃着才香呢！”
“再小也有标准，不同规格不同价格，你这都混在一起，就是不能收。王婶，你回去把榛子筛一遍再过来吧！”
林美兰拒绝得明白，王英却不甘心：“瞅瞅你这样！拿着鸡毛当令箭！真把自己当成号人物了！人大队长还没挑呢，你挑算哪儿出啊？大毛、大毛，你过来说句公道话——妈这榛子小吗？”
刘大毛哈哈两声，直起身：“建功媳妇，我看着都差不多大啊！是吧？大队长。”
钱爱红看眼刘大毛，放下手里的水杯息事宁人：“美兰啊，也没差多少，差一不二就算了吧……”
“大队长。”林美兰脸上还带着笑，却没让步的意思。
从容淡定却不容人忽视：“不是我非要挑剔，这榛子太小，可就卖不上价了！”
站起身，林美兰提高声音：“大家伙也都在心里想想，买东西谁还不挑好的呢？现在啊，大家就把这当成是交公粮吧，别想着打马虎眼蒙骗过关。要是东西拿不出手，我拿出去也得让人退回来，卖不出钱的！”
这时正都是心热的时候，林美兰一说完，就有人响应：“建功媳妇说得对！我说老刘家的，你快把那筐挪挪，别耽误大家的时间……”别误了赚钱的事啊！
被大家一起哄，王英也不好再闹，只能瞪了眼林美兰，回手拧了儿媳妇一把：“还傻愣着干啥？没一点眼力介，娶你回来干啥？专门气婆婆的？”
年轻小媳妇不敢回嘴，弯腰去拖秤上的大筐。
许敏看不过眼，上前帮手，眼一扫，就看到小媳妇腰上一片青紫，露出的胳膊上也有一块块像是被掐出的瘀伤。
心口一悸，许敏抬头看着小媳妇，“你……”
她一叫，小媳妇就反应过来，忙扯衣服遮住伤处，别过脸去不敢和许敏对视，倒好像做错事的是她一样。
许敏只能收声，不好当众叫破这事，回头看到一旁和没事人似的刘大毛，气不打一处来：“你！刘大毛，还不帮你媳妇搬！指着她一个能抬动啊？想耽误大家的时间到什么时候？”
她这么一喊，大家也跟着起哄，刘大毛只能上手帮着抬，还是王英过来换人推着儿子又坐回桌后去。
有王英的例子在前头，后头想打混蒙骗过关的也得掂掂分量了，林美兰又连着踢出三家，后头排队的就有人先抬着筐回去筛捡了。
许敏在旁一个劲地道：“筛下来的小榛子咱自家留着吃嘛，小孩可都馋这口，等过年时就是最好的年货了。”
林美兰没来那些温情的，直接就道：“今年太晚了，明年夏天大家伙多采点蘑菇晒，到时我帮大家送去一商卖，肯定能卖上好价钱。”
有这根萝卜吊着，原本对林美兰瞪眼睛社员脸上又都带笑容了。
还特意拉着许敏说：“你家儿媳妇可真能干！要说咱大队上就没这么胆大的媳妇，看我，我都四十来岁了，除了公社，就没去过别的地儿。”
“都能去的，以后都有机会……”许敏笑着，目光一转，看到了不远处的沈秋深。
“那个沈同志又找大队长啊！说啥啊？我昨个就看到他跟在大队长后屁股——呀，红书妈，快来这边，正好和我们说说，那个沈同志是咋个回事？”
钱爱红媳妇刘芝顺着手看一眼，嘴角就撇了起来：“还能咋回事，那个沈秋深啊，简直一精神病！找我家老钱说啥扣大棚，还说啥冬天种菜——冬天种菜？你们谁听说过啊？这不是笑话吗？”
刘芝一脸鄙视：“就他这么爱折腾，瞎胡闹的，也难怪他媳妇不要他——都被下放了，还不老实！”
许敏的心思全在前头那句话上了，面上还要作漫不经心似的：“沈同志离婚的啊？”
她问得轻描淡写，自有更八卦的拉着刘芝问个不停。
“还能咋的？不就是那回事嘛，我听老钱说沈秋深以前的媳妇是芭蕾舞团的演员——你们知道芭蕾舞吧？就那个《红色娘子军》啊，老有名了！反正你们也不知道……你们就知道，他媳妇那是站在舞台上跳舞的就行了！你们说，那整天跳舞打扮得妖里妖气的女人，能跟着男人下乡受苦遭罪来？不用问也知道肯定得散伙啊！”
“咋能那样啊？女人嘛，不都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嘛，这女人啊……”
刘芝一爆料，一群女人叽叽喳喳，说的都是批判沈秋深前妻的话。
许敏倒是不以为意，夫妻间同甘共苦是情份，不能共苦也是个人选择，何必扯到女人该如何才算美德上去？
目光越过人群，远远地看到沈秋深挥着手似乎有些激动的样子，许敏心中一动，直接问：“沈秋深为啥下放的？”
她这话一问，女人们一下就安静下来，半了会儿才有个年纪大些的女人笑：“唉，他为啥下放的关咱们乡下人什么事？”
刘芝倒无所谓：“这个沈秋深好像和从前被下放的那一波不大一样，我听说是因为啥种子的事来着——我也说不清，反正吧，好像他拦着不让人研究啥能高产的种子来着——你们说说，那种子能高产还不好吗？他还拦着，这样的人就得下放让他知道知道咱农民的辛苦。你们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