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拖拉机的是公社上的拖拉机手，还跟着个脸拉得多长的钱红书。
林美兰先把自行车放下来，才跳下拖拉机，没看到马车倒是高兴：“修好了？今天钱大叔倒是厉害了！”
“哪儿是他啊！还不是咱海城的同志厉害。”
许敏抬了下眼，也不客气，直接招手：“红书啊，快下来帮大娘搬东西。”
“啥？”钱红书直横眼睛：“我就顺道坐个顺风车回家，搬啥东西啊？”
“不是要当拖拉机手吗？当拖拉机手干啥的？可不就得为人民服务？红书，你这样态度可不对！连给咱大队出力都不愿意，说出去可给大队长丢脸了……”
“大娘，你脑子进水……”
钱红书直乐，还想埋汰许敏两句，就听许敏淡淡道：“我家建军还和我说红书外表看着吊尔当朗的，可其实是个最爱助人为乐的人呢！”
“我爱……”钱红书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看着许敏脸上的笑，实在猜不透她到底知道多少。
陈建军那个混蛋，该不会把那些事到处讲吧？
咬了咬牙，钱爱红跳下车，脸拉得老长，却还是搭了把手。
把所有机器都运回豆腐房，天都彻底黑透了。
钱红书回家时揉着肩膀，咬着牙，进屋就嚷：“爸，你不说帮我收拾陈建军他们的吗？咋到现在还没动静？你知不知道，今天他妈都敢支使我了……”
刘芝“唉哟”一声，心疼地搂着钱红书直瞪钱爱红：“你这个当爸的……”
“得了，都嚷什么？不管办什么事都得看时机——红书，他们真从海城买了不少机器回来？”
“那还能有假的？连我都帮忙搬了——爸，你说她们两个女的怎么这么能耐？大老远的人生地不熟，居然还真能买到机器……”
心烦意乱地摆摆手，钱爱红哼哼两声：“陈家还真是越来越了不得了，买了新机器，还得招工人啊！再这么下去，这大队上还有我站的地方了？”
在钱家人谋算时，陈家人也在计划将来。
“郝书记真这么说？”许敏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这、这就能变成厂子了？”
说是社办企业，可他们的豆腐房其实就是个小作坊，居然就这么一会工夫就要变成真正的工厂，怎么感觉有点不像真的呢？
林美兰笑笑：“之前去公社开介绍信时，我就和郝书记汇报过了，那时候他就答应了，说要是咱们真能引进生产线，就同意咱们建厂——妈，你说咱们的厂子就叫胜利公社豆制品厂怎么样？”
现在可不像后世那样，凡是做生意都求个吉利的名字。现在这时候的厂子，还是得挂靠上公家才稳妥。
“那就是把大队踢掉啊？”陈建功插了句，有点小意地问：“大队长那边……”
“你管他呢！”许敏手一挥：“反正他就没看咱家顺眼过——老大啊，你要是能做大队长就好了，咱做啥事就不用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啦！”
“说啥呢？妈。”
“说啥？当然是说真心话了！”许敏往前凑了凑，盯着陈建功问：“老大，你就没想过把钱爱红挤下去自己当大队长吗？”
“我想不想的有啥用？大队长都当十几年了！哪回选大队长时不都是他当选？”陈建功哼哼两声，声音里带种难言的滋味：“咱三大队，不就是他们老钱家的嘛！”
“呸，什么叫老钱家的？现在是什么年代？你当是旧社会地主当家啊？老大，你也好好想想吧！钱爱红当大队长这些年，三大队得着什么好了？要是他一直当大队长，三大队乡亲们的血都得让他吸干了……”
“妈……”陈建功叫了声，还想说什么，许敏已经不理他了。
回了自己屋，和媳妇躺在炕上，陈建功还忍不住问：“美兰，你说妈是想干啥？”
“想干啥？大概——是不想做什么事都有人绊手绊脚吧？”
陈建功却是吁了口气，低声道：“妈是不是想报复……”
“报复啥？”林美兰支起身，奇怪地问。
“没啥，我随便瞎说的……”陈建功吐了口气，到底没有说出到嘴边的话，只是默默转了个身。
有李技工在，不用半个月，新的生产线就安好了。
得多亏陈建功他们按着之前她们打来的电报把房子重新修茸一新，要不然生产车间都成问题了。
在机器安装的时间里，又招了六个工人，都是本大队的，其中有两个还是知青。
招工那会儿，社员们闹得凶，许敏顶着压力，到底还是招了来自海城的胡知青，省城的何知青。
要说力气，胡、何两个是比不过公社青年的，可胜在都是高中毕业生，要说学新技术，还是他们更快些。
新机器安好的时候，钱爱红终于出现了。
院里院外看了一圈，摸着下巴笑道：“看来咱们大队的豆腐房是要大干了！好事……”
“可不是好事嘛！”许敏笑得特别得意：“大队长，咱们豆腐房可要变成豆制品厂了！过几天时正式挂牌生产我们打算搞个仪式，到时郝书记和公社上的其他领导都会来呢！”
“说啥？”钱爱红眼一下瞪大了：“郝书记他们要来？我怎么不知道？”
“不知道吗？难道是公社忘了通知……”许敏耸耸肩，有多气人就说多气人。
正说着话，外头刘大毛叫起来：“大队长，公社上来人了！”
钱爱红顾不得多说，转身就走。
许敏跟出去，就听到刘大毛说：“是公社上的通讯员，好像说啥郝书记……”
后头的话听不清，但想也知道说的是什么。
甭管钱爱红多生气，五月下旬豆制品厂重新开业的那天，三大队还是举办了小仪式。
打从村头，就披红挂绿的，还特意在大队部的晒场上设了会场，搭了个台子。
天才大亮，钱爱红就领着社员们候在村口了。
许敏掩着口，打了一个一个哈欠，总算在太阳跳到屋顶时听到了自行车车铃的叮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