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县买不到化肥，陈建功自然不甘心，索性连公社也不回，直接就奔邻县去了。
他风尘赴赴到了地方，好话说了一篓筐，特意买的大前门都送出去两盒了，还是连厂门都没进去。
好说歹说的总算是见着化肥厂的销售科科长了，可人家捏着陈建功恭恭敬敬递过去的批条，直接就乐了：“你们秋水县公社的批条拿到我们这有啥用啊？别说这批条，就是那化肥票在我们厂也不好使。要买化肥，去农机商店等着好了。”
一盒“大前门”都揣兜了，却是半点没开面，迈上自行车就要走。
陈建功自然要拦，那科长直接就拧眉毛了：“别耽误我时间，你们这样的我见多了！别说你一个生产队的大队长，就是你们公社书记来了也没用——起开、起开……”
自行车一晃，险些把陈建功晃摔在地上。
跟着陈建功去的钱大壮气得都捏拳头了，却被陈建功拦住了。
出来办事受点气就受了，关键是这事还没办成。
回了家陈建功一晚上都没睡好，早上起来嘴角两个大火泡。
还是许敏出了主意，让他去问问沈秋深有没有门路。
沈秋深的人脉多在学术圈，要说这边化肥厂，他还真没认识人，可陈建功求到他了，他怎么可能拒绝。
看看陈建功嘴上的大火泡，沈秋深还要温言安抚：“也别太上火了，这事儿咱慢慢办，现在才发芽，还得一月半月才上肥呢！”
陈建功怎么能不急，沈秋深这个“预备后爸”也只好就跟着他一起去公社打电话。
光是电话就打了十几通，好不容易才算是找到认识人了。
第二天，陈建功就急着再跑化肥厂，许敏贪新鲜，索性一起跟着去了，一路上早春风景倒是看了，屁股却快颠开花了。
当着沈秋深的面，许敏不好意思说屁股疼，下车时还要吱吱唔唔地说你们先下车，还是沈秋深忍了笑，扶着她下车。
“下次再坐拖拉机，还是得准备个厚点的褥垫。”
许敏脸上一烫，要不是前世也算见过场面了，早就闹个大红脸了。
朋友转朋友，沈秋深找到的关系是化肥厂的副厂长，姓丘，原想着在门口报了名应该就能见着这位丘厂长了。
没想到门卫直接摇头：“厂里来了领导，丘副厂长他们正接待贵客呢，你们等着吧！”又拿眼扫陈建功：“哥们儿行啊，这两天就找到门路了……”
陈建功苦笑，只能蹲门口等人。
沈秋深和许敏却是没蹲着，两人并肩而立，细细低语，虽然说的不过是闲话，却自成一方天地。
正说着话，远远地就听到喧哗声。旁边的门卫赶紧站好，还撵人：“快起开，领导出来了……”
许敏随意瞄了眼，见是一群人慢步而来，后头还跟着两辆车。
这阵容还真是有点……
许敏扯了下嘴角，心道现在的领导也是怪，直接上车走多好，还非让车在后头跟着，这摆的是什么派啊！
人群渐近，隐约能听到有人在恭维：“张局长，您能来我们工厂指导工作，是我们厂的荣幸，盼都盼不来的。就是您不留下吃午饭就走，真的太遗憾了。”
“下次有机会的，”那位张局长摆手笑道：“一会还要去你们县农业局，就不留下了——咦，那里是……”
顺着张局长的目光看过去，刚说话的人面色一变，呵斥身边人：“去看看，怎么什么人都让堵在厂门口？”
厂长发话，自然就有人做事。保卫科科长几步到岗，好一顿呵斥，自然，不是呵斥许敏三人，而是呵斥门卫。可呵斥声近在耳边，就是想不听都不行。
许敏抿抿唇，有些不快。
怕耽误人厂子正常工作，他们开过来的拖拉机是停在对面街上的，就是他们三个，也是避在一旁，这么宽的大门，怎么就堵住门了呢？你还真敢说啊！
要不是沈秋深拉了她一把，许敏真要上前吵了。
门卫板着脸过来撵人，许敏直接就翻了脸：“哟，敢情你们化肥厂只能领导来，我们普通老百姓不能来办事是吧？”
门卫一看许敏嗓门也高了，忙回头去看还没走的保卫科科长：“大姐，大姐，别让为难……”
“为难，我们哪敢让您为难啊，这头到尾不是你们在为难我们吗？”
许敏没有降低声音，反倒故意提高了嗓门，她就不信所有的领导都是不好的。
还真是，许敏声音一高，那群人就都看过来了，甚至张局长还立刻往这边走过来。
许敏嘴角微扬，哼道：“正好，问问你们领导，是不是化肥厂老百姓不能来了？”
“怎么可能呢？”听声音是那位张局长，说话到是正义凛然。
只是，许敏看清了他脸，却是觉得这人笑得有点假，眉眼间分明倨傲带着有点瞧不起人的感觉。
许敏这么想着，就皱了下眉，还没回话，就见那位张局长突然转过身看向旁边，竟是笑着打招呼：“呀，沈副所长，没想到居然会在这儿见到你啊！”
这人认识沈秋深？
许敏吃了一惊，下意识扭头去看沈秋深，却见沈秋深表情有点怪，一脸苦笑，可全没是他乡遇故知的意思。
沈秋深察觉出许敏的目光，偏头看了她一眼，却没说话。
可那意思，许敏是看明白了。
有什么话回家说。
沈秋深淡淡的，张局长却很是热情，打了招呼又回头介绍：“你们也认识下，这位是京城农业研究所的沈所长，虽然是副职，但学识却是一等一的。”
这话，可不像是夸人。
许敏的眉皱得更深了。
陪着张局长的几位也是人精，虽说立刻和沈秋深打招呼，但表情多少有点怪怪的，态度也是显而易见地不是那么真诚。
沈秋深却是淡淡的，连声音都不见起伏：“我现在已经不在研究所工作了。”平淡得就像是在说普通工作调动。
张局长却是“啊”的一声，拍了下额头道：“你看我这糊涂的，都忘了你被下放是吧？”
说完，还假惺惺地道歉：“你看我这脑子，平时工作忙，也没去打听，要是早知道你下放的地方和我这么近，早就该去看你的啊！老沈，你过得还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