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陈建设颤着声叫了一声，失去了吼叫的冲动，整个人都软了下去，像骨头散架似地倒下去：“我、我现在是个废人了——我是废人了！再也不能当兵了……”
许敏的眼泪也跟着淌了一脸，又是心疼又是伤心，却还要顾着医生和护士。
“对不住啊，大夫，陈建设他就是一时接受不了——您救了他的命，我们已经很感谢了，他还这样对您吼……”
被摇的眼镜都歪了的医生摆摆手，好脾气地道：“没事没事，我理解——阿姨，这几天他的情绪可能会很糟，您还要费心多看着点……”
许敏点头，心里担心，嘴上却道：“臭小子，他再敢闹，我还给他两巴掌。”
医生失笑，想说什么却到底没说，带着护士们撤了。
许敏送完客，转身过来要扶陈建设躺下：“你看你，那是你的救命恩人呢！怎么能那么对人家……”
嘴上的抱怨稍停，许敏看着神色木然，似乎已经失去生机似的陈建设，忍不住鼻酸：“不要想那么多了，现在已经这样了——建设啊，妈知道你难受，可，对妈来说，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只要想到我差点和那些烈士的父母一样，差点就——我这心啊！”
吸了吸鼻子，许敏涩声道：“这么想很对不起他们，可我是真的庆幸你活下来了……”
可能是许敏的哭声让陈建设有所触动，他转过头来，看着许敏，忽然笑了下，小声问：“妈，我没给咱们老陈家，没给我爸丢脸是吧？”
“嗯！”许敏重重点头，轻轻摸了摸他的头，笑道：“你做得特别好，特别棒！你呀，给咱们老陈家，给你爸争光了！以后，妈把你的勋章和你爸的放在一起！”
陈建设的眼睛亮了下，但也只是亮了一下，眼神就又黯淡了下去：“我这辈子也就只能记这一次功了……”
许敏偏过头去，抹了抹眼角，故作若无其事地道：“一定是一等功，比你爸强多了。”
陈建设勾了下嘴角，却没笑，只是转过头去，小声道：“真累啊，我要睡了……”
许敏动了动嘴唇，看着陈建设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地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直到他的呼吸平稳了。
站起身，许敏探手去掖被角，眼角瞥见枕头上新的湿痕，才意识到陈建设并没有睡着，只是在装睡。
强忍了和陈建设说话的冲动，她装着没有察觉到，掖好了被角就退了出去。
可能，在这种时候，让他独自一人反倒是种最大的安慰吧？
在走廊的长椅上枯坐，想着在病床上无声哭泣的陈建设，许敏忍不住鼻酸。
现在，她说什么安慰的话对陈建设来说可能都是没有意义的，可除了说那些安慰的话，她还能为他做什么呢？
许敏觉得脑袋发木，似乎什么都想不起来，又似乎是什么都不想去想。
她不知坐了多久，直到有人轻轻拍她的肩膀，她才反应过来。
回过头，看到沈秋深，不知怎么的，她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有种特别委屈的感觉，虽然强忍着没有扑到沈秋深怀里，却禁不住小声唤了声：“你来了，秋深。”
沈秋深一看许敏的表情，就知道她在强忍了，也不说话，放下行李就抱住了许敏。
“我来了，没事了，没事了啊！”
到这时，许敏才放声痛哭，在沈秋深怀里释放出所有的恐惧。
“我好怕啊，听说他们一个班就他一个人活下来了——那时我觉得好怕，要是小胖子也——秋深，我该怎么办？他那么痛苦，那么绝望，我却什么都帮不了他，除了徒劳的安慰，我都不知道能为他做什么……”
沈秋深没有急着说话，只是搂着许敏，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头发，直到许敏的哭声渐低，转为抽泣，他才轻声道：“你是建设的妈妈，在这世上没有人比你更爱他——敏，你心里是知道该怎么做的。只要你平静下来，你就会知道该怎么做了……”
许敏吸着鼻子，抹干净眼泪，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然后小声重复：“我是妈妈，我是妈妈……”从她穿过来起，这些孩子就是她的责任，现在，她更不能放弃。
她忽地一下站起身，看着沈秋深，一双眼虽然还隐含伤痛，却已经明亮如星：“建设在32床，你先进去吧，我去打饭——不管到什么时候，饭还是要吃的。”
沈秋深看着许敏的背影，笑意愈深：他的妻子，从来都是这样充满能量，哪怕是再沮丧，也会很快就会恢复精神，又是那个浑身都是能量的女人，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才能感染身边那么多人吧？
如果许敏听到沈秋深的心声，一定会惊恐摇头：不不不，我其实是想做咸鱼的，打从穿过来就一直想着抱大腿苟着的。
可为什么就从抱大腿做咸鱼能了现在的女强人？她真的说不清。
许敏回来时，陈建设已经睡了还没醒，却在睡梦中低声呻吟。
沈秋深守在床边，笨手笨脚地在给陈建设擦汗，看到许敏回来，立刻道：“建设流了好多汗，还总是叫痛，你看是不是找大夫给打针止痛针啊？”
许敏伸手摸摸陈建设的额头，皱眉道：“没发烧……”刚要转身，就听到陈建设低声呻吟了声，小小声地道：“妈，我疼……”
身体一顿，许敏忍不住反手抹了抹眼泪。
没了一条腿，身上大伤小伤到处是疤，怎么可能不疼。
可是陈建设也就是睡着的时候喊疼，醒了一声疼都没叫过。
许敏问他疼不，他就笑笑：“我要是喊疼，不是对不起牺牲的战友了？”
许敏啐了声，小声骂道：“疼就疼，喊几声疼也不算对不起他们，你是肉做的，又不真是铁打的。”
陈建设就是笑笑不说话，表面看着，陈建设似乎已经恢复正常心态，除了经常发呆之外，再没什么，可没两天，他到底暴发了。
那天沈秋深去买饭，只有许敏在，陈建设憋得脸通红都不肯让许敏帮他上大号，没办法，许敏只能扶他去厕所，自己出去外面等着。
等了半天，她忍不住在外头喊人，里头却半天没人应她。
实在等不下去了，许敏只能硬闯进去，就见陈建设倒在地上，身上粘了不少秽物，呆呆地看着天花板，好像傻了似的。
许敏忙去扶他，才碰到他，他就像吃了炸弹一样炸了：“让我死了吧！让我死——我就是个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