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法拒绝这样的温柔，即使我体内装的是三十五岁的灵魂，我也喜欢这样温柔的人了。
迎着她的视线，我轻轻点了点头：“期中考试是我是年级第一名，上次的单元测验我是年级第二名，因为我粗心，写错了一个小数点。”
宋然挑眉：“这么棒，景行，你生了个好女儿啊。不像我那个儿子，三天两头气得我胃疼。”
“现在才四年级，哪里看得出来。要上了初中还能保持年段前十排名，那还有点儿盼头。”我爸不以为然的语气。
他们说话时，沈米珠几个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地看着。但因为害羞，他们都不好意思出来。
“我家这房子是蓝四岁那年建的，靠东那间是砖头的，剩下的都土屋。那会儿穷啊，这房子建完后，三年才还完债。”我爸强行转移了话题。
“不错了，这么多间屋子。”宋然从东面的房间数起来，“四间屋子，一间厅堂再加厨房，你和你前妻也挺不容易的。”
“农村就是这样了，家家都难。靠天吃饭，地里收成好的时候，手头就宽一点儿。遇到年头不好的时候，最发愁的就是几个孩子的学费了。”我爸叹了口气，转头时见宋然拢着双手，他这才意识到天很冷。
“蓝，有火笼吗？拎一个来给宋然阿姨烤烤手。”他吩咐道。
我有些歉意起来：“爷爷一直在料理玉秀伯母的后事，我们几个刚到家，还没烧火。”
“不用了不用了。”宋然连声说。
“那……进去坐坐吧，我烧点水你喝喝。”我爸客气道。
“老同学，你就别跟我客气这些啦。”宋然很大方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就是顺路送你上来，过来看看孩子们。行了，别忙活，我这还得赶着去一趟镇上呢。”.
“就走啊？”我爸明显的不舍。
“这天马上要黑了，得走了。”宋然说话间在手放进了大衣口袋，等她手再拿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大把糖果，然后她冲着厨房门口的几个孩子招手。
“米珠，米芸，明山，快过来阿姨这里拿糖吃。”
几个小的一听，开心得蹦蹦跳跳地跑到了宋然面前。宋然把糖果分给了我们，沈米芸和沈明山拿到糖果就赶紧揣进了口袋里跑回厨房了。
“谢谢宋然阿姨。”我说道。
“谢谢阿姨。”沈米珠也跟着说了一声。
宋然看着我：“今天太晚了，改天等阿姨有空了，请你们去城里玩。好吗？”
我知道她不是客气话，但我也不想平白去占她的便宜，便道：“宋然阿姨，您太客气了。我们乡下孩子野惯了，进了城缩手缩脚，要给您添麻烦的。”
宋然笑出声：“你这孩子，上哪儿学的这些客气话，说得还挺像那么一回事儿。”
我爸看着她的笑脸，他有一刹那的失神，然后就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我很好奇宋然对我爸到底是个啥意思？
1988年的第一场大雪彻底化完时，王玉秀下葬了。
那天的天气出奇的好，虽然冷，但太阳明晃晃的，照得沈家村熠熠生辉。王玉秀下葬之前，天一直是阴阴的，会看天色的老人家信誓旦旦地保证要接着下第二场雪。
万万没想到，那天一早乌云就全散去了，阴霾了的冬天里出现了罕见的好天气。
这么好的天气，人们难免就议论纷纷。按照古老的说法，该死之人才有这样的好天气。若是不该死的人，那老天多半会为其感到不公，不是刮风就要下雨。沈米珠她爸和我妈过世时，好好的天气就突然下了雨。
也难怪人们议论，却说王玉秀出车祸是因为嘴馋，我爸给她钱去交医药费，她揣着钱心急火燎跑去吃点心，哪知点心还没吃进嘴，命却丧在了车轮下。
小车司机也倒霉，他偷偷开了单位的车出来办私事儿。这么一搞，不但要赔钱，还把工作给弄丢了。
生活总是这样，有人死了，有人还活着。活着的人为了驱散内心的恐惧，只能把不会反抗的死人拿出来反复议论。
随着王玉秀下葬，我们姐弟四人的期末考试也结束了，我再也不用起大早赶着去学校了，这对于起床困难户的我来说，无异于是一件大好事。
等待拿成绩单的日子，我们姐弟还和过去一样，每天砍两担柴回家。好在地里没什么活了，家务活算不上繁重。多余的时间，我和沈米珠都躲在阁楼上看书。沈米珠也爱书如命，但她理解能力有限，我便耐心讲给她听。
“我好喜欢宝姐姐啊。”整套红楼梦读完后，她发出了第一千零一次感叹。
“你为什么不喜欢黛玉？觉得她老爱哭吗？”我歪着头看她。
“也不是。”沈米珠抱着双膝，默了片刻她才说：“可能因为我和她一样吧，我说不上来。宝姐姐不一样，她受人欢迎，大家都喜欢。”
我点点头：“等你长大了，你又会有不一样的理解。”
她拿过一旁的三毛翻起来，楼下传来了奶奶的喊声，让我们该去喂猪了。
“走吧。”沈米珠放下书先起了身。
王玉秀过世后，我奶奶病了几天。病好后，她就忙着在两个儿子的家来回跑。王玉秀那场车祸，司机给他家赔了三千块钱，刨除高所安在医院花掉的钱，还剩了将近两千。
面对两千的巨款，高所安和我奶奶都昏了头。
高所安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多钱，整个人走路都飘了，说话也大声起来了。
奶奶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她总想替高所安作主，替他保管那两千块钱。但她忘了，高所安早就不是三岁的小孩了，他可是家无隔夜粮的穷了四十多年的穷光蛋。
一个穷狠了的人突然有了钱，高所安干的第一件事情带着两个儿子上街去了。他给自己和两个儿子每人买了两套新衣服，又去剪了头发，最后去水饺店吃了点心。
吃饱喝足后，高所安就带着两个儿子去采购年货了。
那笔王玉秀用命换来的钱，短短一天的时候，高所安就花了五百多块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