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8日。
下午四点多，秦立返回了江城。
因为距离天黑还早，秦立便去了陈富贵老爷子家。
老爷子正在工作室修复一件清代光绪官窑的五彩福寿禄小碗，看到秦立来了，放下手头工具，问秦立：“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事情办的挺顺，在那边闲着也没啥事儿，懒得继续呆了，就回来了。”
秦立将手上的手提袋递给陈老爷子，“二手的，别嫌弃。”
陈老爷子打开看了眼，顿时嚯了声：“竟然劳力士的，没少花钱吧。”
“呀呵！老爷子眼光挺毒啊。”
秦立想到汝窑案的那帮人，在双方关系没破裂之前，肯定给他老人家孝敬过，买块劳力士的手表不要太简单，老爷子能认出来也算不得什么。
不过，旧事重提很容易引起老爷子的伤心，秦立便主动改变了话题，“二手的，不值几个钱，您老就将就戴着玩吧。”
他右手拿起五彩福寿禄小碗打量两眼，“光绪的啊，胎质比清三代差了不少，虽然还算精细，但不够紧致，有些糙了。釉面也不均，橘皮纹挺重的，绘工也不细……您老修复它干嘛，品相完好的也就小十几万，真藏家谁买这种低等玩意，白白浪费功夫。”
眼前的这个小碗，口沿处有长三厘米左右、高两厘米左右的空缺，显然是磕碰的，断茬处有自然氧化物，发黄发黑。
这样的残器，哪怕它是官窑的也不值钱，两三万顶天了。
结果陈老爷子没好气喷道：“你以为这世上都是你这种有钱人啊，喜好瓷器的藏家多了，但不是每个藏家都有钱，他们能有件官窑，哪怕是残的也已经很不错了。大部分藏家的藏品，基本还是以民窑瓷为主。”
“是这样吗？”
秦立的表情有些懵，他从进入这一行开始，接触的都是顶级藏家，藏品基本都是论亿起步，对于普通藏家的现状还真不太了解。
“你也不想想，现在国内有钱人能有多少，其实大部分还是穷人。能玩的起好瓷的，最起码也得中产以上，但国内哪有那么多中产，像这种残缺官瓷就是那些普通藏家的目标。虽然修复好后价格能提升不少，但也在他们的经济承受范围之内。”
陈老爷子美滋滋的将手表戴在手腕上，然后起身让开位置，朝秦立抬了抬下巴，“你来吧，把这件官瓷修复一下。”
“我？”
秦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疯了吧您，就我那点陶瓷修复技术，搞个博展修复还勉为其难，但商业修复您老可真高看我了。毕竟这小碗修复好之后，您老是要卖钱的，要是我来修复，指定旧的能给修复成新的……”
虽然这些日子他一直在磨砺陶瓷修复技术，修复水平与日俱增，但他还没自信到可以应付所有瓷器的修复要求。
像这种官窑瓷器修复，必须要做到修旧如旧，严丝合缝，让人看不出任何修复的破绽，不然就会被人断假，势必会影响销售价值。
“我在这呢，你怕什么，让你上手就上手，出了问题我来担。有我在，还能修复差了？”
陈老爷子的表情很自信。
这种自信不是普通人那种没来由的自信，而是得益于他修复几十年瓷器的经验，只要秦立不是将小碗弄的残上加残，他都自信能给兜回来。
强行将秦立按在椅子上，老爷子催促道：“来吧，出现问题，我会及时出手的。”
“这……好吧，真要是修复坏了，您老可不能怨我。”
老爷子如此坚持，秦立只好从命，乖乖拿起小碗，打量残缺部分。
陈富贵见他双手端着小碗平视，唯独左手食指翘着，不接触瓷碗，看起来很别扭，好奇问道：“你左手食指受伤了？老翘着干嘛？”
“小时候这根手指头断过，但农村活多，该干还得干，搞得我形成后遗症了，但凡做事儿基本不会用到这根手指头。”
秦立撒谎张口就来，心说我要是用这根手指头，不说现在魂魄还没好利索，光脑子里面不断演电影都是个事儿，咋可能敢让它接触古董。
“难怪。”
老爷子信了，点点头，讲解道：“商业修复的瓷器打磨，需要考究缺补工艺，如何才能做到完美无瑕的补缺，是打磨的基础，所以，这个缺口如何留出接触点是最重要的问题……”
秦立一边听一边盯着缺口，在脑海中不断演化打磨方案，但鉴于五彩小碗的碗壁太薄，最终，他决定以‘台阶式’方案处理缺口。
所谓台阶式方案，即内壁和外壁之间形成台阶状，外高内低，类似榫卯工艺。
然后，他左手持起迷你打磨机，开始在缺口断茬处进行打磨。
打磨的力度很重要。
力度小了，进展速度就会太慢。
力度大了，就容易造成崩瓷，使得内外壁的釉质出现锯齿状痕，或许用肉眼看不大清楚，但在高倍放大镜下，一清二楚。
这也是鉴别瓷器真伪的一个重要手段，是否有打磨过的痕迹！
好在秦立如今的精神力很强大，对于力度的把控已经能做到入微，这使得他的打磨进程很顺利。
陈富贵老爷子只看了几眼基本就知道他用那种留缺方案了，不由点了点头，心说这孩子的判断力还是不错的，虽然不是最优解，但也说不上错。
商业修复的目的，是卖钱。
所以，它需要精益求精、慢工出细活。
等秦立将五彩小碗的缺口打磨完毕，已经是两个小时后。
陈富贵老爷子拿起来，打量几眼，“还行，崩茬几乎看不到，不影响接下来的补缺工艺。”
他老人家将小碗放在工作台上，“走，吃饭去，吃完饭继续。”
秦立当即问道：“您老想吃啥？”
陈老爷子说：“随意，没忌口的。”
秦立当即拉着他老人家去了附近的烧烤店，吃了顿烧烤，因为晚上还要继续工作，就没多喝，每人只喝了一瓶啤酒。
等归来，已经快八点。
秦立重新坐回椅子上，伸手就去拿强力胶和石粉，准备用石粉补缺，结果这时候，陈富贵老爷子出声道：“不要选用博展修复的材料，用老胎泥。”
秦立身体当即一震，不能相信的看向老爷子，老家伙这是要教我造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