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餐后苹果
餐厅比火锅店安静多了，也宽敞多了。火锅店有无数红灯笼，这里有无数水晶灯。火锅店有辣椒的味道，这里有香水的味道。火锅店扯着嗓门说话，这里的人轻声细语。火锅店用筷子和漏勺，这里用刀子和叉子。
白柒柒坐下后开始比较起来，她来自昊苍昆仑，却没见过这个样子的奢华。
网上订的套餐，省掉了和侍者过多交流的麻烦。在侍者彬彬有礼的问候之后，开胃酒和前菜开始端上来。马克却不喝酒，因为开车。他喝酒会想到欧冶子，情绪会被拉回去。
“咦，小番茄里面是啥？”白柒柒吃了一口菜，好奇地问。
“鹅肝酱呀。”马克给白柒柒普及了一下法国鹅肝的知识。
马克忽然觉得心念一动，五行戒的白色宝石闪了几下，顿时一头黑线，心里轻叹了一下：“这个情节也太小说了吧？”
他白天偷偷将自己桌上的一枚回形针挪进了张美嘉的EL小包里，原意是想了解一下张美嘉的动向，看有没有机会和她一起前往寒极公司踩点。没想到却在这里感应到了那枚回形针。
果然，不一会儿便看见胡开汇和张美嘉在侍者的带领下走进了餐厅。马克低下头，并不希望被对方看到。
可是白柒柒并不知道对方是谁，正一手刀一手叉，看着面前的杏仁汁松露火腿脆球，研究怎么下手。
“小马，你怎么也在这里吃饭？”胡开汇很惊讶，和马克打起了招呼，眼睛却看着白柒柒，一点也挪动不开。
“啊，是胡经理啊，我们路过就进来了，怎么这么巧，你和张大美人下班还来这里谈工作啊？”马克一脸平静地笑。
胡开汇胖脸露出尴尬一笑，心里却一个劲骂街：“册那，你还路过？我一个人事部经理我还不知道你住哪里吗？一个东一个南，能路过这里吗？还路过就进来？这里要提前预定的好不好？谈工作？鬼才会到这种地方谈工作好吧？你马克泡妞么就泡妞，说这么轻描淡写装逼给谁看啊？”
张美嘉脸上也有点阴晴不定，不过她还是努力定了定神，挺直了腰肢，招呼道：“哪里谈什么工作，就是和胡经理一起吃个便饭。马克，你还没介绍这位是？”
“我叫白柒柒，我是小马哥的女朋友。”白柒柒只要眼睛离开食物并站起身来的时候，立即化身为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这种气质可以消解冰雪，可以令所有人自惭形秽。
“嗯，柒柒，这是我公司的同事，人事部胡开汇经理和我们市场部的张美嘉小姐。”马克心里开心温暖，温暖得想牵住白柒柒的手，表面却是不卑不亢地介绍。
“以前怎么没听说过你有女朋友啊，闹了半天，原来请假是去找妹子了。”张美嘉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话里有一股酸意。
她这话说出口就有点后悔。马克有没有女朋友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胡开汇在边上却是内心翻腾，自己千辛万苦出卖了多少尊严才爬到人事部经理的位置，以为到了这个级别，像张美嘉这样的女人可以要多少有多少，可眼下才发现，即便是马克这个自己的下属，他身边的女子也不是自己可以奢望得到的，甚至连做梦都不敢想。更何况，就这个张美嘉也不见得就能搞得定。
马克微微一笑，也不反驳。
胡开汇觉得站在这里不过半分钟，已经压力有点大，连忙哈了哈腰：“你们慢用，我们先过去了。”
马克很礼貌地点点头，看着胡开汇和张美嘉一起跟着侍者走向自己的座位。
“胡经理，你刚才为啥哈腰？你是他上司啊。”张美嘉走到自认为马克已经听不见的位置，压低声音问胡开汇，语气有点嘲讽。
“啊？有吗？我没注意！”胡开汇嘴上否认，内心一万头草泥马奔过，自己怎么会这么失态，竟然下意识做出在老板面前的习惯性动作呢？
马克的感知在应龙血脉觉醒之后早已经今非昔比，耳聪目明，只要愿意，可以辨析出更多细微的声音。两个人的对话马克是听得明明白白，禁不住笑出声。
白柒柒喝了一口面前的洋葱鲑鱼汤，很可爱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什么胡经理，什么张美嘉，根本占用不了她的半点注意力，这哪里比得上人间美食的诱惑。
“柒柒，我发现我们公司的确可能存在一些问题，这个张美嘉就是负责经办那个寒极公司的业务往来，我可能会想办法从她手上套取一些对方的资料。”马克边吃边和白柒柒说。
“嗯，小马哥你说那个寒极公司会不会发现什么了啊？”
“按理说，现在还不会，虽然旧工厂那个窝点被警方整掉了，寒极公司肯定也会在新闻上知道。但是秘密地下室被发现的情况是封锁消息的，还没暴露，他们应该没那么快察觉，只是这事恐怕也遮掩不了太久。”
“我们动作要快，我明天上班去探探这个张美嘉，争取和她一起去一次寒极，如果不行，我就和你一起去，反正我们公司和他们有密切往来，找个借口混进去也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是和张美嘉一起去的话，打草惊蛇的概率就会小一些。”
“那你和张美嘉一起去的话，我就不能去吗？”白柒柒内心纯净，对张美嘉毫不介意，她只是想和马克呆在一起。
她并不知道自己其实已经陷入了情感，只是心里这么想，就这么说。
“当然可以，只是你太美了，大概张美嘉会不愿意。”马克哈哈一笑，对白柒柒的说话重点颇为佩服，但是也觉察到了白柒柒对自己已经有了依赖，内心感动，伸过手去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那小马哥万一碰上敌人呢？张美嘉又帮不上忙。”
“应该不会那么快就动手吧？哦，对了，说到动手，乾坤袋里这个家伙的九黎血脉之力也不算是很纯粹，我对他力量的感应还不如上次柯古族人来得强烈。我怀疑九黎族人的血脉越是纯粹，战斗力就越强。我们遇见的只是小角色罢了。”
“嗯，肯定的，巧克力就是越纯越好吃。”白柒柒对可能面临的战斗丝毫没有担心。
白柒柒吃掉了桌上的里海鲟鳇鱼子酱，法式煎鹅肝配干酪芦笋，松子罗勒熏鸭胸，黑醋汁茴香烤狼鲈鱼，一份法式焗蜗牛配蒜香法棍，然后心满意足地在吃着最后的甜点，一份榛果巧克力酱配烤苹果布丁。
餐厅座席之间的间隔很宽松，保证了足够的谈话私密性。
马克见旁人不注意，用餐的时候不时用五行戒的赤火之力去控制桌上蜡烛的火苗，一会儿变成小鸟，一会儿变成小狗，逗得白柒柒直笑。
呼叫结账的时候忽然一个侍应生跑了过来，谦恭地说：“这位先生，我们的主厨说愿意给贵客免去餐厅15%的服务费，另外再给您打个七折，还想赠送两位一瓶波尔多的红葡萄酒。”
“有这样的好事？为什么啊？”马克微笑着问。
“是这样的，我们主厨看见了这位小姐，没什么别的要求，就想和这位小姐合个影，您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就去把主厨叫过来。”
“我不介意，柒柒你呢？”
“不介意啊。”白柒柒点点头。
侍应生连声感谢，急忙去叫餐厅主厨。果然过了几分钟，那侍者就带着一个相貌颇为英俊一头金色卷发的外国男子走了过来，这位帅气的法国大厨还特意脱去了围裙，换上了隆重的燕尾服。
“请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这个餐厅的老板，也是这里的主厨，我叫Jean-PierreRond，您们可以叫我罗兰，您是我见过最美丽的女孩，能和您合影是我最大的荣幸。”
罗兰说着一口流利的中文，并做出了一个很绅士的请手。虽然如此，神色仍是难以掩藏的激动和开心，甚至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白柒柒和罗兰的合影惊动了这里所有的客人，包括还在吃饭的胡开汇和张美嘉，两个人的眼光里折射出各种滋味，说不清什么感觉。
这种感觉里面即使有嫉妒的成分，也是在嫉妒马克，在白柒柒身上似乎生不出任何负面的情绪。
有一些客人还发出赞叹和惊呼，但是大多数都是说原来这个餐厅的神秘主厨长得这么帅气，却很少有惊叹白柒柒的容貌。也许，有些事情根本不需要用语言去表达。
“欢迎经常光顾我们的餐厅，您们永远是我这里最尊贵的客人。”合完影，马克白柒柒二人自我介绍了一下，罗兰绅士般欠身鞠躬，然后快步离开，头也不敢多回。
“法国人还真是浪漫，当着我的面撩妹还这么理直气壮，不过好像是比我帅。”马克自言自语。
“小马哥你在说啥？”白柒柒过来一把抓住马克的手。
“恭喜柒柒收获大帅哥忠实粉丝一枚。”马克笑道。
“啊？才不是呢，这里下次都不会再来了。”
“我说这里的东西还是蛮好吃的。”
“那是，这是凡人界第一个我选的餐厅。”白柒柒小小得意。
“柒柒真有品味。”马克拿着那瓶罗兰送的红酒。
这酒虽然价格不菲，却不是欧冶大哥爱喝的。
一顿晚餐有着小说一样巧合偶遇的开局，过程中却没有发生小说中常见的狗血事端，还算完美。
“柒柒，你看在我们凡人界，美丽也是一种财富啊。”两个人并没急着开车回家，而是在浦江边上散着步。
江边有微风，浦江水映着两岸的倒影，波光粼粼，有装满了霓虹灯广告的游览船从江里开过。
“财富对凡人界来说，真的很重要吗？”
“当然咯，昊苍界的人们都是仙寿恒昌，生命就像长河一样，财富对昊苍界来说，也许就是生命以外一个微小的附属品，因为那里无法用财富去支配生命和支配权利。”
“而我们凡人界就不一样了，因为生命短暂，所以追逐财富可能是一些人毕生的目标，在这里，有了财富，就有了权力，就可以买豪车住豪宅，天天在刚才那样的餐厅里吃饭喝美酒，抱着美女。”
“我是美女吗？”白柒柒歪着头看着马克。
“当然是，这世界上哪里还有比你更美的人？”
“那你也可以抱我啊。”
马克停下脚步，凝视着白柒柒，他感觉心跳加速，血液在身体里飞快流动。忽然，他一把将白柒柒拥进怀里。两个人拥抱的时候，世界好像都停止了，时间好像也停止了，只有两个身体在微微颤动。
相拥着的两个人都没说话，良久良久。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还牵着手。
“上次小马哥也抱过我。”
“是啊，还是柒柒主动的。”
马克想到了那天在大师父广成子这里，白柒柒听到师父太乙真人远谪赤邦很有可能是被她牵累，内心委屈，所以抱着自己哭了一会。而那时的自己被一个仙子抱着完全是感到手足无措，和这次拥抱的怦然心动完全不同。
“申城就是这个样子的吗？”白柒柒看着浦江江畔的高楼辉煌林立，听到海关大楼的钟声响起。
“不完全是，走，我带柒柒去一个地方。”马克拖起了白柒柒的手。
这两个完全没有疲倦感的人沿着江畔一路走下去，到了苏州河边拐了个弯，不久就来到一片陈旧的建筑附近，这里的建筑是红砖墙，红瓦坡屋顶，屋顶上开着老虎窗。
马克带着白柒柒走进了一条弄堂，弄堂里有一排排黑色的大门，券门是雕刻着装饰主义风格花纹的花岗岩。
“柒柒，你带我去瑶池，那里是你长大的地方。而这条弄堂，就是我长大的地方。你看，这个叫做石库门，里面住着好几家人，大家都是邻居，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一个门里的几户家庭共用一个厨房，烧菜的时候各种味道混合在一起。”
白柒柒听着有些出神，她在试着想象出马克所描述的样子，却想象不出来。
夜色里的老弄堂更是幽暗，昏黄的路灯照着狭窄的路，屋子的窗户亮着灯，传出里面看着电视的声音，主人吵架的声音，狗叫的声音。
“叮铃”一声响，一个中年人骑着一辆老式自行车从两人边上驶过，拐了个弯出了弄堂，骑上了马路。
“这就是我以前住的屋子。”马克指着一个门牌，上面写着：新成里23号。
“我小时候就在这条弄堂里跑来跑去，每天背着书包拿着早饭去上学，邻居家有个小姑娘是我同班同学，现在的她大概已经嫁人当妈妈了。”马克笑着说。
“那现在里面住着的是谁呢？”
“过了很多年了，我也不知道了。”
旁边屋子一扇门忽然打开，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喔唷，啥人啊？介晏了，吓人倒怪。”屋里走出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说着申城话。
“啊呀，王阿姨，侬还住了格搭啊？我是小克呀。”马克认出了出来的女人，也用申城话答道。
“啊，小克啊？马家的小克啊？介许多年了，侬还认得王阿姨啊？侬哪能会来呃啦？哟，格是侬女朋友啊？跟王阿姨介绍介绍！小姑娘哪能会得介好看呃啦？”
王阿姨认出了马克，非常惊喜，一下子叽里呱啦问了很多问题。
“正好路过，就走进来看看，小辰光住呃地方，格是小白。”马克介绍白柒柒。
“是要来看看呃，再过两年要拆脱了，就看勿着了。”
“刚才我说的同班同学小姑娘就是这个王阿姨的女儿。”马克对着身边白柒柒用国语说道。
“侬讲呃是阿拉小萍啊？哦哟老早嫁人来，儿子已经四岁来。我讲畀小姑娘侬听哦，伊拉两个小辰光老要好呃，天天一道去读书，马家爸爸还讲要小克大起来讨阿拉小萍当老婆来。”
“不过还好没讨阿拉小萍，否则哪里搭去寻侬格个介好看呃小姑娘做女朋友。哎，倷啥辰光结婚啊？结婚辰光要叫王阿姨来吃喜酒哦，覅忘记脱哦。”王阿姨一边做着手势一边对白柒柒说，让人插不上话。
白柒柒听着咯咯直笑。
“王阿姨，她听不懂申城话的。”马克把语言切回到了国语模式，却感觉白柒柒轻轻拉了拉他的手。
马克看了看白柒柒，却看到她甜甜一笑。
“哦哟，原来小姑娘不是本地人啊，啊呀长这么漂亮，哪里人都没关系的，哦哟好看得来，啧啧，阿姨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小姑娘，电视里也没见过。”王阿姨也跟着切换到了洋泾浜味道浓郁的国语。
“唐叔叔还好吗？你们身体怎样啊？”马克觉得顺着王阿姨的话说下去的话永远是插不上嘴的，连忙岔开话题。
“蛮好蛮好，你们听呀，已经在打呼噜了。”
“那我们就不打扰了，王阿姨也早点睡觉吧。”
“好的好的，你唐叔叔睡着了，否则么倒屋里厢坐坐吃杯茶。”
“有机会的，下次再来看唐叔叔。”
“哎，好的好的，爸爸妈妈还好吗？看到他们问声好哦。”
“一定一定。”
“那么再会哦，小克记得要多来看看，还有你女朋友也一起来。下次也让小萍看看，看看人家小克找了个这么美的女朋友。”
二人笑着和王阿姨告别，看着王阿姨入屋，半分钟又打开门走出来，手里拿着两个苹果，硬塞给马克和白柒柒。
“洗干净的呀，回去路上吃吃。”
站在弄堂口，马克忽然掏出电话，给父母家里打了个电话：“老爸，还没睏觉啊，我回来了，周末来屋里吃饭哦，两个人，嗯，女朋友，到时候再讲，看到就晓得了......”
白柒柒一直静静地站在边上，带着笑容，眼里还有泪花。
这是一种她从来感受不到的日子，甚至连做梦都想像不出来，这种日子充满了家长里短，琐琐碎碎却浸透了生活。
“刚才外滩那里是世界眼中的申城，这里也是申城，是申城人眼中的申城啊。”马克拉着白柒柒的手。
“真美好，我们一定要保护好它。”白柒柒说。
“嗯，一定要。”
“其实，小马哥，师父们没告诉你吗？昊苍界能听懂三界所有的语言，这是天生的灵智，跟着仙根的，与生俱来，不需要翻译。”
“啊？所以说，柒柒能听懂刚才我和王阿姨的申城话？”
“是啊，王阿姨说你爸爸以前想让你讨小萍做老婆。”白柒柒咬了一口苹果。
“......”
“王阿姨还说，要来吃小马哥和我的喜酒。”白柒柒又咬了一口苹果。
“......”
弄堂口的路灯把两个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