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分钟前。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莫佑乾不敢置信地揉揉眼睛，连忙上前查看倒塌的香坛。
玄门各派捉鬼方式各有不同，有需要开坛祭天也有可以直接使用符箓超度，佛门则更擅用经与符，他蹲下身翻开两个砸在地上的巴掌大的碗，已经冷却凝结的公鸡血和糯米黏在地上，有些腥臭。
宗星移缓步上前，环视一圈，笃定地说：“这只是用来驱邪阴气的，估计秦墨三人很清楚这里有只非常强大的鬼在作祟。”
莫佑乾站起身，回望着宗星移一字一句道：“很强大，是有多强大？”
“强大到能把实习生中最牛的新星给搞中招。”宗星移脸色凝重，又补充说：“秦墨考核满分过，听说他也已接过不少单，实力不可小觑，在实习生中绝对是唯一一个可以独自处理鬼的人。”
“但现在这里一点活人的气息都没有，云辉死过不少人，这只鬼显然……”沉思两秒，她杏眼微眯，更加笃定：“已经是鬼王。”
莫佑乾脸垮了：“……”
后悔，真的后悔，就不该来看戏。
通常，无人悼念者或错过下阴曹地府时间者为野鬼，恶人成恶鬼，枉死且心有执念者便厉鬼，这三种鬼初生最多只能影响人类心智，一旦开始杀人才能修炼，之后可依次炼成鬼将、鬼神、鬼王、鬼皇、鬼帝、最后才是鬼仙。
鬼物修炼亦有正邪之分，走正道不杀人的是地府那帮公职鬼员，杀人修炼的就是找死玩意。
而实力堪比阴差的鬼王，可炼出单独的鬼域。
宗星移在茅山时与僵尸打交道更多，虽没真见过鬼但基本知识学得不错，便说：“他们不可能凭空消失，肯定在鬼域中。”
莫佑乾陷入了沉默：“哦。”
说句实话，实习生中大部分人都是只有理论知识的新手，碰上鬼王，可能脑壳都会被打爆。
而武当一脉特殊，专以武道修功，讲究炼精化气与内外结合来锻体锻魂，于玄术方面稍逊一筹，但也不乏有全面发展的人才。
当然莫佑乾绝对不是人才，相反他天赋很差，真要算，大概只有以柔克刚的太极拳还算熟练。
没犹豫，莫佑乾果断打了个响指：“我们摇人！”
宗星移也是这么想的，猛地点头：“走！”
两人匆忙转身，却见帝静梵站在原地紧紧盯着那团阴气不动，口中呢喃了一句什么。
他们下意识也抬手挡住眉头仰天望去，可眼前什么都没有，唯独一团黑黢黢的阴气正在张牙舞爪。
沉默半晌，莫佑乾拉了一下宗星移的衣袖，疑惑道：“她在看什么？”
“不知道。”宗星移只觉得热，还有股古怪的焦味，她吸吸鼻子，皱起眉头，“你闻到什么味道了吗？”
莫佑乾摇头：“没有。”
两人对阴山派不甚熟悉，猜测帝静梵应该是阴阳眼看到了什么，正准备拉她走时，忽然，莫佑乾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呼唤。
“救我呀。”
是陌生的声音，听起来又低又怨。
莫佑乾倏然回头。
只见前方建立不久的五幢高的云辉商场前不知何时已蒙上一层薄薄的雾，全新的砖墙与招牌如铁皮窸窸窣窣掉落，眨眼间一切变得破败不堪。
随即巨大火舌从内部涌出，身穿二十一年前古早衣饰的游客们纷纷尖叫着从商场里跑出来。
火光冲天，黑烟横窜天际。
“快打120！”
“着火啦！”
一位年轻的母亲左右两手抱着孩子从莫佑乾身边大喊着跑过，差点没把他撞翻在地。
直至站稳身体后茫然地转头，他才惊恐地发现身边早就没了帝静梵和宗星移的身影。
“砰——”
此时，一声剧烈的爆炸声响起，蘑菇云一样的黑烟包裹整座商场，火浪极其汹涌。
根本没准备的莫佑乾直接被冲击波击飞，狠狠飞向远处，撞到一卖糖葫芦的小摊上才停下。
他脑子晕得厉害，等揉着肩膀再站起来时，前方的商场早已被大火吞没。
一时间惨叫声冲破云霄，到处都是浑身裹着火的人在地上痛哭翻滚，甚至还有火人从大门口跌跌撞撞跑出，那人伸出烧到起皮的手臂，朝莫佑乾奋力地挥动双臂：“救我！快救我呀！”
“什、什么鬼！”莫佑乾冷不丁打了一个哆嗦。
才眨一眼，就见周围又多了几个火人，他们将他团团围住，趴在地上伸着手，语气哀怨，不断重复道：“救我，快救我呀。”
离得最近的火人，修长纤细的五指已被烧得血肉模糊，被烤熟的肉在地上摩擦后掉落一大片，甚至露出森然白骨，刺鼻的烧烤味钻入鼻孔，他吓得连爆三句粗口：“我靠我靠我靠——”
“这么真实的幻觉？要命，早知道不来淌混水！”他转身就跑，余光却瞥见那人手腕上挂着一串经文佛珠，顿时一惊：“闵清流？”
早上时就已注意到帝静梵手腕间多了一串类似法器的佛珠，看起来似乎是佛家之物，心想应该是师门赠送就没问。
然而现在，这成了他认人的关键。
与此同时，“闵清流”伸出几近白骨化的手往前爬：“救我呀，救我。”
热浪滚滚，惨叫纷迭，莫佑乾眼神逐渐迷离，她怎么能出事呢？
她曾是他前女友，现在是未来同事，这一想还得了，他毫不犹豫脱下衣服迎上去：“闵清流，我来了！”
宗星移还算有些定力，置身火场的第一时刻便发现这是幻觉，可正要叫醒莫佑乾时，原本抬头望天的“闵清流”却突然发出一声惨叫。
火苗从她脚底窜起，几乎是瞬间将她燃烧成一个火人，她如同只着了火的蝴蝶，双手大张飞舞，发出凄厉的嘶吼：“救我！快救我啊！”
“不能中计！”宗星移咬紧牙关，准备去内袋摸随身携带的符文。
谁知手才将将触碰到符文一角，火舌迅速褪去，愈发浓重的黑烟完全笼罩整个广场，先前感受到的一股冷意再度窜上背脊，她狠狠打了一个冷颤。
“为什么不救我？”黑烟之中，面色青白的“闵清流”歪头盯着她，阴测测地问道：“我们不是朋友吗？你为什么见死不救？”
宗星移眼神逐渐迷茫：“不，我没有不救你……”
自责、内疚一涌而上。
她还是朝“闵清流”走了过去。
……
莫佑乾丝毫不知自己快要握上鬼手，他微张着嘴，嘴里不停念叨：“我来救你了。”
突然，一只触感冰凉的手猛地握住了他。
他茫然眨眼，只见这只纤纤玉手的腕间有着同样一串佛珠，正要抬眼，下一秒明明看上去没什么力道的这只手竟毫不犹豫拧断了他的骨头，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嚓声骤然响起。
莫佑乾：？？
“都是玄师，还能误入幻觉，你们不如跳下湖自杀吧。”冷厉声音如惊雷炸响，两人脑门一片清明，终于猛然回神。
这时，两人才发觉各自眼前哪里有什么火人和鬼，分明是两只笑容诡异的阴鬼在迷惑人！
而帝静梵正好端端站他们面前，慢腾腾收回手，表情十分嫌弃。
直到强烈的疼痛感袭来，莫佑乾才倒吸一口凉气尖叫起来：“我的手！”
就见他手腕扭曲，分明是被活生生扭断了，宗星移也猛地倒吸气，不由自主望向帝静梵，一时无语凝噎。
“……”
丝毫不觉打断幻觉的方式略显粗暴，帝静梵冷漠挪开眼，直勾勾盯住不远处两只装成自己的鬼。
她其实压根不想救人，是看到有鬼装才鬼冒火至极。
前头有个傻缺组织首领冒充她，转眼又来两只白痴，她心中戾气横生，当即头一歪，阴森森咬牙：“你们敢扮成我？”
被指使迷惑人类的俩男鬼：“！！”
我靠，这是什么可怕气息！
几分钟后，三人总算有惊无险进入商场。
一颗小黑豆抛向空中，帝静梵张开嘴稳稳接住，嘎巴嘎巴嚼了两下后，才对莫佑乾说：“火快灭了不知道？再烧一张。”
一进商场大门，她就让莫佑乾将香坛桌角拆下来，头部贴一张火符当作指路灯一路往里走。
“好嘞，闵姐。”莫佑乾瘸了一只手，此刻只能哭丧着脸老老实实照办，愣是一句话没敢多说。
宗星移见帝静梵掌心还有好几颗黑豆子，下意识朝乖巧听话的莫佑乾看去，两人目光相触，不用言语已经明白彼此心中意思。
就他爹的超离谱！
谁家好人会把鬼团巴团巴捏成团，拿来当糖豆子嗑啊，简直前所未有，令人发指！
宗星移颇有种说好大家一起是青铜，对方却偷偷背着自己练到了无双王者的体会，她一时竟无言以对。
不提粗暴地扭断莫佑乾手来打断幻觉，刚才那两只男鬼只不过扮成她模样，她当场把鬼捏烂就算了，还顺便把飘下来攻击的几只鬼一块收拾了，停手时才找补说侵犯她肖像权她不乐意。
哈、这敷衍的借口，鬼听都了都得痛哭流涕！
这会儿宗星移哪还敢认为她菜鸡，心有余悸地问：“清流，那个、你们阴山派都吃鬼吗？”
帝静梵：“……”
那不是，正常人谁吃鬼啊。
很久没拿鬼当零嘴，一时吃起来不停，干干脆脆将剩下的全塞嘴里后，帝静梵才理直气壮撒谎：“嗯，独门秘法叭。”
“……”宗星移脸色复杂，她怎么不信呢？
沉默中，只听莫佑乾吹起彩虹屁：“我家清流就是牛，牛得妙，牛得好，牛得呱呱叫！”
宗星移深吸一口气：“能不能不要这么狗腿？”
莫佑乾义正严辞：“不行。”
受不了这两人，帝静梵瞥向莫佑乾，揶揄道：“不怪我扭断你手？”
“那哪能——”莫佑乾一本正经挺直胸膛，丝毫不要脸地说：“假如我们刚才在幻觉里握上鬼手，说不定也一块消失了，甚至还会死。”
他感激涕零：“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姐，亲姐！”
“……”
好熟悉的言辞，帝静梵心想怪不得他和闵清流曾是一对，这两人说不定天天都在琢磨抱大腿。
“别贫嘴了。”宗星移对幻觉一事耿耿于怀，没再纠结秘法这个话题，看了一圈黑漆漆的商场，开门见山道：“这地缚灵好凶，上来就搞幻觉。商场好像也没人，秦墨他们究竟去哪里了？”
从踏入商场第一秒，帝静梵就察觉到这里有活人的气息，十分淡定道：“被拉去鬼域了呗。”
还真是鬼域？
宗星移和莫佑乾再次陷入了沉默。
只有鬼王以上才能炼出单独的空间，一旦进入域，鬼可无视所有低于自身修为的法术攻击，也就是说这里比外面的幻觉更危险。
莫佑乾怂得不行，迟疑道：“所以我们真不叫调查组？”
……叫他们过来抢饭吃？
帝静梵沉沉吐出一口气，强忍住一拳打死他的冲动，良久才严肃地点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调查组赶来他们可能都凉透了，小小鬼王而已，我们搞车轮战干死他丫的。”
“……”
话在理，但还是不对劲。
宗星移终于发现了关键问题：“既然已是鬼王，为什么还能建立商场？这里也没出什么事。”
这非常奇怪。
都杀人修炼的鬼王了，相当于一杀人犯突然获得天降AK，不直接突突所有人都说不过去。
云辉怎么可能还开业？
这原因帝静梵哪知道，但她在阴气中嗅到了一种鲜明的情绪——傲慢，一种来自于认为自己掌控了生杀予夺权利的傲慢。
云辉商场这只鬼生前必定不是个好东西，以至于死后先是成为地缚灵，无法超生或离开，只能吞噬鬼魂逐渐强大，可惜仍然出不去，终日在这游荡。
多年前富商重建，好不容易来一帮人，多年未见到人的他兴奋不已，于是杀工人妄图引来更多人，没想到卓飞燕就此空置。
这里还有一丝残余的镇压阵法，这应该是卓飞燕决定重建前找了玄师处理，才没有出事。
只可惜成功了一半，不知为何他跑了出来，因此秦墨会出现在这里，至于为什么开业这段时间没有出更大的事……
帝静梵眯起了眼，她认为他是在狩猎——狩猎更强大的猎物加强力量。
思考一番，最后她慢吞吞总结：“没经历过社会毒打，觉得好玩，玩够你们最后再杀你们。”
宗星移：？
真有这么贱的鬼吗？
帝静梵瞬间读懂她表情，顿时乐得不行：“别问，问就是有。”
贱兮兮的鬼她见多了。
话毕，她登时摩拳擦掌，嘿嘿一笑：“走，抄家伙，咱毒打他去！”
两人：“……”
她到底在兴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