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后来无论他们再说什么，陶定仁都再也没开过口。有心询问他妻子吧，结果对方要么只知道哭，要么就直接扭头过去。
几人一时僵持在这。
罢了，先尝试治疗。
“他用的随息汤目前已是最好的方子，为师也只能添减一二，暂时找不到更好的。”
秦常山站在开始熬药的宋叶箐身旁，那露出眉目已经凝结在一块，满是忧虑。
“怪就怪在，他患的这豆疹疫还应有咳嗽之症伴随，直至全身长疹溃烂而亡才算结束，可他却并无咳嗽。若不是红疹与我年轻时见过的无异，其他症状也对上的话，为师都怀疑是不是自己诊错了。”
作为家学渊源深厚的大夫自然有防疫的办法，几十年前他与父亲也尽力救治过患此疫的人，可终究无功而返，幸在没被传染。
“还有为何他妻子就无任何病症呢？几乎没人能在不做防护举措之下全身而退啊……”秦常山觉得关键点还是在于那妇人身上。
“或许是染上了，只是病情不外显？”宋叶箐也给桂娘把过脉，可是对方同昨日得出的结论一般，康健得很。她也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这世上有百毒不侵的人？
不，一定是有其他原因。只是他们不知道而已。
秦常山摇摇头。“这豆疹疫一看红疹，全身遍布头脸俱有，二看是否有咳症，三看舌苔……为师确定她并没患上。”他讲得很细致，让宋叶箐能尽快了解。
这就是为什么诊治过程要以秦常山为主的缘故了。
在宋叶箐那个世界，这个病不知道是从未有过，还是消失在了历史长河中，反正她闻所未闻。
而穿越后她只了解过这个世界有名为豆疹疫的瘟疫，却从未亲眼见过病患如何，纸上谈兵终来浅，经验不足她不敢胡来。
目前多观察多请教，再利用现代的学识做好防护才是她能做的。
秦常山对她那些新拿出来的预防之法颇感兴趣，可此时也没心情做过多询问了，只把心思放在躺床上一动不动的陶定仁身上。
昭州府一众官员才到街口，就闻到满街浓郁的药味。
好在杏安医馆与对面商铺、人家隔了一条河，邻铺又多是卖金石瓷器之物的，加上不是昭州城的主街道，行人较少，如今倒是便于管理。
在宋叶箐的安排下已经做完初步范围消毒的向田等人把事先备好的口罩等东西给他们分发。
消毒其实用的就是宋叶箐在何言信的帮助下整出来的酒精和配置出来能达到灭活作用的药水。
酒精她常在处理外伤时用到，可惜量不多。药水和口罩上的是同一种，还得再继续熬制。
“这面罩真能防疫病？”知府身旁一官员不是很信任这块样式奇特的料子。
“回禀大人，宋大夫说这口罩能预防七成以上病灶进入人体，除外还需喝药防治，加以消杀灭毒，沐手……”向田恭敬答道。
紧接着又说：“但就算如此也不能达到完全防范，依旧有风险。”
宋叶箐为什么让他们在离医馆有一段距离把人拦下，就是怕这群“尊贵”的官员里有不愿以身试险的，所以可以选择就此驻足停留。
“大人，不如下官先带人进去核实查看。”罗观养拱手朝知府说道。
过去这么久，消息灵通的他知晓自己升职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但他从未在上官乃至同僚面前骄傲自大，做目中无人之态，行为间反而更加守礼，不出风头。
可这次管不了那么多了，哪怕可以派个无关紧要的人替他们进去，他还是主动请缨。
可以说这群人中，罗观养是最为着急的一个。不仅是因为在里头的宋叶箐与他有旧友之女的交情，还要加上他们后来的利益相关牵扯。
他可没忘记自己这越过上峰的政绩是怎么来的，若病人真是从……可不能叫宋叶箐折在这。
当然自己一家老小都在昭州城里，在失控之前把他们送出去这事应该可以操作一番。
就是不知道自己这侄女愿不愿意离开了，他得尽力劝说想想法子。
对宋叶箐如今性情和行事有所了解的罗观养暗自思索着。
得到知府首肯，听了些关切嘱咐之语后，他带着两名下属遵从流程，仔细做了消毒又喝了预防药，等待一炷香时间才全副武装地往医馆里去。
“伯父。”面对他的到来，宋叶箐并不意外。
“阿箐不必多礼。情况如何，可确定为时疫？”罗观养心中虽已对病患的来历有所猜测，但还是抱着侥幸心理，希望不过是个误会。
然而事与愿违。
罗观养简单听完宋叶箐解释的来龙去脉，亲自往陶定仁床边走去，离对方一步之遥，瞧见他那副模样后，瞬时怒到极致。
见人还是一动不动，他冷哼一声。紧接着唤来下属，声音极淡，且异常冰冷森寒。“你们给我好好审！包括那妇人。”
“是！”两人很是忠心，对他的安排毫无异议，倒不顾忌自身安危，直接朝病人靠近。
宋叶箐对他们审病患没任何意见，只是叮嘱不要太过，因为还得留着对方进行治疗。
随后见罗观养似乎有话要跟自己私谈，便带人往后院去。
“多谢伯父好意，可侄女不能就此离去。”听闻他想让自己趁着事态还未严重前离开昭州，她真心实意的谢过，还是拒绝了这安排。
“你再考虑考虑，不为自己也为幼子…”罗观养此时瞧她像个还不懂事的孩子。
他自己是不能走的，虽心中遗憾自己将在前途坦荡的为官之路上折戟沉沙，可终究做不出抛下百姓出逃的事来。
而且他若出逃，往后不过苟且偷生，连累家人亲朋，可能最终也逃不过一死。若誓死守城而亡，朝廷到底不会计较他让家人脱离的这份私心。
在昭州这么多年，罗观养对这有深厚的感情。若不是如今疫病发现得早且还未传开，他也不会想着把家人老小以及侄女一家送出去。
知晓更多内幕的罗观养还想再劝，可宋叶箐依旧坚定的拒绝。
“伯父，我与那妇人昨日接触许久，尚且不清楚是否因此染上病灶，若此时离去岂不是害了外头的人？况且还未到绝望之时，侄女做不到不战而溃……”
用现代的话来说宋叶箐就是密接者，她不能保证妇人没事自己就没事。包括宋宅里的人，心里即便再不忍也不能放任他们此时离开昭州。
她心中最重要的兄弟俩也是一样，留在孟家庄才是目前最好的选择。只要确定他们没染上，把门锁上在家隔离，做好预防就不会出事，只是母子三人要分离一段日子了。
看她实在坚定，罗观养叹了口气，道：“你有所不知……”
三个多月前，离昭州府城六百里外的闻县就爆发了豆疹疫，哪怕极力治疗，可众多大夫都对此束手无策，这其中还包括几名御医。
由于情况越发严重，朝廷生怕蔓延开来导致生灵涂炭，最终还是决定将所有患病之人围入县城内任其自生自灭，如今也不知道还存活多少。
那夫妻二人十有八九就是从闻县逃出来的。
古代消息流传得慢，加上朝廷有意控制，所以除昭州上层官员外，没有任何人知晓此事。
宋叶箐听过后，本就不舒服的身子仿佛更加沉重难耐。
在古代中央集权制度下，御医为皇权服务，可以说是这个世界最高的医学代表，他们的学识和资源或许已经是最好的。
连御医都治不好吗？那她……
不，要相信自己，一定有办法的！自己可是接收了几千年医学瑰宝的现代人，怎会没信心？再说逃避可不是她的行事作风。
才低沉了片刻，宋叶箐的目光便再次坚定起来。
“伯父，接下来还得请您帮忙……”
天无绝人之路，这病发现得早就是非常良好的开端，只需马上把病情尽力控制在小范围内不传开就成功了一大步。
宋叶箐仔细斟酌，结合当下条件将隔离流程以及注意事项写在纸上拿给罗观养去实施。
大体就是得先筛选出有哪些人患上疫病，把人集中起来，其余百姓也得喝药预防，对环境做清洁消杀。其次就是整合昭州城所有大夫，一起研究这病该怎么治了。
宋叶箐对自己有信心，可也不会盲目自信，她知晓众人拾柴火焰高的道理。
除此之外，她还有些担心官府不信任自己，采取其他行动。于是尽力说服罗观养，把每个举措都掰开讲明。
罗观养没有因为两人的关系而选择一股脑接受，认真听着的同时也在计算该付出多少人力物力，以及具体实施起来的可行性。
毕竟所有的事做下来可不简单，单就从城内几万人，喝、用的药来说可不是小数目，恐怕所有医馆药材商铺加起来都不够还得从外头进。
还有管控问题，城中的众多百姓，尤其是高门大户真的会听从安排？
罗观养觉着恐怕会很难，可与闻县的情形相比起来，这难处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困还是死，就让他们选一个吧！
他下定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