洒洒的微信章陌烟没敢立即回复，怕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一个多小时后估摸高三党的手机应该被收了，她才迟缓地回了一个笑脸。
果然发完了对方没有任何响应。
心头松了口气，章陌烟这才手指抹着屏幕把小疯丫头的文字又看了一遍，不，是好几遍。
嫂子，这两个字给章陌烟带来莫大的愉悦和慰藉，尽管对她而言这已是种虚假的幸福，但她很难说当时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把签名照寄给洒洒的时候，为的不就是这声“嫂子”。
分手那晚，肖行雨说“你今天推开我，你这辈子就别想我了”，她真的试图照做了，但是效果很不好。她会想他，非常非常地想他，好像从分手那一刻开始，她的大脑就衍生出了一个功能，就是能一边正常的生活工作还能一边无时无刻在想他。
当初准备分手的时候章陌烟就担心自己会不会后悔，后来才知道她当下就后悔了，即使在知道这么做是正确的情况下，还是每天都后悔。
几百次问过自己，真的没有更好的处理办法了吗？
这份无望的情感让她备受折磨，她平静无澜的外表之下，成日满怀伤感，最后只能做这种影响最小、被知道也无甚高论的举动，挽留着和心里那个人一丁点儿的微弱联系。
她也不知道这究竟属于什么心理，果真要理一理的话，恐怕自己都难以启齿。
看了二十分钟“嫂子”后，章陌烟的大脑就不带转了，盯着一份word搜索研究了半天也没弄懂怎么调出几种不一样的页眉，干脆放弃不干了。抬头看看墙上的时钟，差不多到养父母说好回家的点了，于是准备一路逛到章家打发掉剩余的时间。
今晚有饭局，电脑就不需要带回去了，章陌烟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丝绒的小盒子，里面是给黄琴准备的生日礼物，又找了个纸袋把金学洋的外卖都装上，提着它出了单位沿马路人行道往章家走。
下午四点的阳光不热不燥，路上的车水马龙，不影响咖啡馆树荫下休憩闲聊的都市男女。
转过一个弯，路口是一家花店，白色木框的玻璃房里妍丽的鲜花丛丛盛放，里面有位美丽窈窕的老板娘系着围裙，正站在一件花瓶前专注地完成插花作品。店里传出舒缓的音乐，阳光温柔地衔窗而入，把她和周围的花朵全都拢裹在一层金纱里。
章陌烟停下隔着橱窗看了好久，想到肖行雨提过让她辞职给她开一家花店，还说女人不都喜欢这个……
确实，很多女生的理想人生里都会有一家自己的小店，大部分无外乎咖啡店、花店、时装店、美容店之类的，她目前只遇到过一个高中女同学说将来开火锅店的。关于开店，其实章陌烟从来没有过这种浪漫但不切实际的梦想，因为她清楚章峰黄琴对她的期望是找个正规的单位上班，所以她的人生计划里从来没有想过开店。
只是在这一刻，她特别特别想做一间花店的女主人。
哔哔——
身后传来两声车鸣，章陌烟转身，眼熟的阿斯顿马丁降下车窗，Eric在车里探着身跟她招呼“陌烟，这么巧，要去哪儿我送你一程吧？”
章陌烟立刻像好学生见到班主任一样双脚并拢立定，条件反射摇手拒绝：“不用不用，不顺路的。”
Eric笑了笑：“你知道我去哪儿吗，怎么一开口就不顺路？”
章陌烟：“……”
Eric微作感慨：“这是你第三次拒绝我送你了，我感觉我这脸有点没地方放了。”
Eric一直给人的感觉持重老成，这会儿忽然展露一丝放松的幽默，章陌烟有点不太适应。
“上来吧，我今天没什么事……”Eric斟酌了下，没说出自己想邀请她吃饭的意图，“你去哪儿我都有时间送你。”
章陌烟情商可能有点问题，但是智商还是在线的，她岂能看不出Eric几次三番的心思，又怎么可能任其发展下去，觉得有必要把话说明白，于是没再拒绝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说了章家的地址，Eric发动好车子，章陌烟就直入主题道：“主任，请问您是不是想追我？”
Eric差点一脚把刹车踩到底，在国内外生活那么多年还从没听人“请问”这个的，猝不及防了几秒，而后坦诚道：“是，很遗憾你这么直接的问了，所以我只能在这样的场合跟你告白。对，我很欣赏你的为人，我想我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
章陌烟看向Eric，男人面对问题的方式很西式，但说话时的耳根到发际腮边都还是红了。
这是引领传媒的小公子，耶鲁海归，虽然长相没有那么出众，但非常精神很有才子气质，从接触的这段时间看，也绝对是个没有不良习气上进正派的大好青年。她也有所耳闻，这位大好青年已是申海上流诸多野心佳丽心中的目标人选。
可眼点儿波动都没有，她甚至想，如果换一个人来会怎么样。
她想她无药可医了。
Eric张合的嘴唇终于停下来，他抓着方向盘看向章陌烟，章陌烟这才察觉自己完全没有听进对方后半段说了什么。
车厢里陷入好一阵沉默。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但是总要找个借口让这个沉默不那么尴尬，于是章陌烟说：“对不起主任……我现在不想谈恋爱。”
这理由真的很老套。
Eric问：“为什么？还是放不下前面那段感情吗？”
“不是！”章陌烟像被戳到似的矢口否认，而后低下头看着放在脚边的纸袋，思考着说，“我觉得以我现在这个年龄谈恋爱，对象跟我结婚的可能性比较低，我想再过几年，等我年龄大点能结婚了再谈。”
Eric皱了皱眉头，好生理解了一会儿，纳罕地指出道：“我觉得你这里好像有一个逻辑问题，为什么你觉得年龄大了会提高恋爱对象跟你结婚的可能性？”
章陌烟理所当然道：“那当然啊，年龄一上去别人看我那么大了，肯定得结婚了，那些想玩玩的男人肯定不找我啊，那剩下的不都是能结婚的。”
“哦，是这样。”Eric笑着点点头，顿了顿又说，“那我觉得你这里好像还有一个哲学问题。”
章陌烟从眼梢压过目光去：“什么问题？”
Eric一手开车，一手朝她这边点了一下：“就是稻草人哲学，如果对手的论点是稻草做的，打败它就很容易。你在歪曲别人的立场，使得自己能够更加轻松的攻击别人。比如，你首先凭空认定了别人现在跟你恋爱只是玩玩，以使你目前不谈恋爱的态度显得更加合理。但，这是一种不诚实的假设，不但会影响你的理性判断，也影响了你自己观点的可信度。你怎么知道你的对象不想跟你结婚呢？”
Eric不愧是学哲学出身，这几句话一下就揪住了她言论中的漏洞。难怪那么多企业家喜欢送自己孩子去读哲学，因为哲学真的太能抓住核心要害了。
章陌烟敬佩之余，忍不住又想，如果换一个人来的话，会不会这么揪她言论中的漏洞。
“我当然知道！”章陌烟还是笑了一下，脑勺在座椅上枕了枕，“就比如主任您，您现在跟我表白最多也不过是想跟我试试看合不合适而已吧？您难道还有比这个想得更多吗？”
Eric闻言哑然，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笑叹着道“陌烟，你真的太厉害了，我甘拜下风，看来我今天的告白注定是失败了。”
Eric这么一说等于承认了没想过结婚那么远的事，对此章陌烟早已料到并完全能够理解。
因为之前要报道陈观复寻亲结论的时候，她跟Eric如实汇报了自己跟陈观复的关系，没办法，那天金学洋和两个管培生都在场，她瞒不了。
章陌烟把事情说得很简略，关于天青釉瓷和陈韵郭曼的事都没提，Eric很体谅地同意了她不具名报道的请求，同时自然也掌握了一个情况，那就是她这二十多年被人收养，现在虽然有体面的亲人找来了，但是她不想认。
引领传媒在行内是数一数二的企业，它家小少爷是不可能说娶就娶一个身世这么不正常的女人的，不是说完全没可能，只是说需要搞定的外在因素太多，不可能立即拍板。
“谢谢你的诚实。”章陌烟对Eric淡笑。
好了，脑子长泡的记录又添一笔，好像拒绝过那个人后，拒绝这种金龟婿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Eric无奈地摇了摇头：“好吧，我暂时收下这张好人卡。”
这场表白的失败好像缘于双方都有些问题，有点儿各打五十大板的意思，倒也不太尴尬。
至少章陌烟是这么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