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伊听到宋野反复向陈莉确认照片上的人是否为死者，直觉有些问题。
她前倾了身体去看桌面上的照片，但由于照片的方向是朝着对面的，又反射着顶灯的光，仍然像刚才一样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我能看看这张照片吗？”
言伊轻声问。
得到同意之后，她伸长胳膊将照片拿到自己眼前细细打量，看着看着心中猛然震了一下。
这好像……不是吕梅。
不对，确切地说，照片上的人和吕梅本人是相似的，但细看眉眼又有不同。
她在上辈子与楚浩宇谈恋爱是曾经在老相册中看过吕梅的照片，前阵子又同吕梅遇到过，对她的长相很是熟悉。
但照片里细微的不同不足以说明什么，陈莉完全可以用“忽略细节”来搪塞过去，不过……
言伊一脸感伤地摸了摸照片，声音里似乎带着叹息。
“我真的没有杀害她，先不提我与她无冤无仇，单说她的长相这样和善，我也不可能做这样伤天害理的事……只是她下巴上这颗痦子，着实不是好福气……”
“什么好福气不好福气的，看你年纪轻轻的，还迷信这些？”
陈莉看到言伊的气势忽然弱下去，以为她终于百口莫辩认命了，不禁得意忘形了起来。
“痦子怎么了？我告诉你，那我老家那边痦子可是富贵的象征，我之前还夸过她呢，说她将来可是大富大贵的命……”
蠢货。
言伊听了她的话，唇角泛起一抹笑意。
“那死者听了你的话什么反应呢？”
魏如星饶有兴致地问，仿佛对“大富大贵”的痦子很感兴趣的模样。
“没，没什么反应啊，她说……哦，她说她那个是天生的……”
魏如星再次和宋野对视了一眼。
而一旁的言伊用手指点了点那张照片上女人的痦子，冷声问:“她的脸上，从来没有过什么痦子。”
“啊？”
陈莉僵住了。
宋野从文件夹里拿出了另一张照片，是吕梅的证件照。
照片上，吕梅的下巴上只有一些沉积的色斑，哪里有什么痦子？
言伊估计，先前拿出来给陈莉看的那张照片，应该是宋野他们故意修过图的，所以那个人和吕梅像又不像。
按理说他们不该这样试探目击证人陈莉的，而他们这样做了，原因只有一个——
他们怀疑陈莉说谎。
言伊豁然开朗，先前感觉不对劲的关节一下子都想通了。宋野他们肯定是因为一些确凿的证据和陈莉的口供有出入，或者是并不那么相信陈莉，所以故意用了一张“假”照片来诈她。
他们通过反复确认、列举证据、引导陈莉“回想”起一些细节来让她不得已编造了一些莫须有的谎话，而这谎话是与事实相悖的，所以由此得出——
陈莉在说谎。
言伊紧绷的脊背有了一丝松懈，靠在了椅背上。
是啊，既然是黎夏晚安排的人，很可能并不是原住户，甚至可能连吕梅的模样都没有见过，为了“证明”自己口供的可信度，怎么可能不去编造一些东西呢？
蠢笨如她，根本不知道“多说多错”的道理，把自己干干净净地卖了出去。
此刻陈莉死死地瞪着那张证件照，脸色青白，目眦欲裂。
根本、根本没有什么痦子……刚才的话……他们是在诈她！
对面传来一声轻咳，她下意识地抬头看过去，对上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那眼睛的主人微笑着，还套着手铐的手轻轻抬起，朝她比了一个大拇指。
这个讽刺意味颇浓的动作让陈莉的脸轰地爆红，她恼羞成怒地拍桌站起，不顾场合地嚷嚷起来。
“方才说的都不算！是你们误导我！根本不能算！我和那个大妈又不熟，做什么要瞎说！”
魏如星示意她安静，直视着陈莉问:“你确定你和死者不熟吗？”
她的单眼皮，眼尾上扬，看人时的眼神显得凌厉而不容置疑。
陈莉知道自己先前说了自己和死者只是点头之交，此刻再否认那明显是自己打自己的脸，连忙用力地大声肯定。
“对！对！当然不熟！所以我根本没有理由去蹚这个浑水呀！我只是看不过去这小姑娘，年轻貌美，却有一副蛇蝎心肠！”
“蛇蝎美人”言伊再次感叹她的愚蠢，宋野和魏如星的每一次确认和反问都有他们的道理，这一次估计也不例外。
果然，魏如星的手指在录音笔上按了几下，打开了一断录音。
“……我虽然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但是好歹也在一层打对门住着……”
清晰的声音在不大的房间内响起，是陈莉之前的口供。
“这是你刚才说的，对吧？”
宋野双手环胸靠在椅背上，看起来十分随意地问了一句。
“对，对啊。”
陈莉一脸莫名其妙，这也没问题啊，她本来就不知道死者叫什么……不对！她知道！
但她不是从宋野他们口中知道的，而是自己的雇主和别人说话的时候并没有避着她，他们口中反复提到了死者的名字“吕梅”，她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
那……她会不会在某个激动的时刻说漏了嘴呢……
陈莉的冷汗涔涔而下，她不安地看了一眼握着录音笔的短发女人，试图找补。
“其实，其实……”
魏如星没给她说话的机会，手指轻巧地按键快进，到了某个地方后停下播放。
“认识！就是吕……这个大妈！……还有那个惨叫，都是她！”
仍然是陈莉自己的声音，那个脱口而出的“吕”字无比清晰，直直地传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之中。
“请问陈莉女士，你刚才反复强调自己和死者不熟，甚至不知道死者的名字，而我们在工作中和你接触时也从未提起过死者的姓名。那么请问——”
宋野倏然坐直，鹰一般锐利的眼光紧紧地锁定着问话对象，一字一顿。
“请问你是怎么知道了死者的姓名，并且脱口而出一个‘吕’字的？”
陈莉面色颓丧地委顿下去，再也说不出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