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现在怎么可能有神！六界衰落之后只余三界，是谁胆大包天，敢妄自称神！”
刚刚全是封逐光在说话，薛明感觉自己被忽略了，说起话来也十分大声，像是要把大家的注意力再吸引回来。
老伯咳嗽了两声，说道：“仙长莫急，这只是个说法。”
“我们乐城，本就是靠着千年前仙人的一点恩德繁荣至今，百年来客商往来，捕鱼打猎都十分平顺，粮食多得吃的都吃不完，多的都往湖里倒，成斗成堆的好米好面啊……”老伯想起从前的繁荣岁月，不禁惋惜地叹气。
“但是落笛湖的灵气干枯得太快了，而且越来越快，湖里渐渐捞不到鱼了，而且开始发臭发黑，上山打猎十天半个月也不一定能碰上一头獐子，要知道往年，走路都能碰到野兔撞死在你前头啊！大家过惯了好日子，怎么能接受乐城就此衰落？”
薛明冷声道：“你们做了什么？”
老伯顿了顿，悲痛地仰起头：“养蛊请神。”
殷丹悄声问：“养蛊就养蛊，请神就请神，什么叫养蛊请神？”
老伯颤声道：“这是一种只有我们族才知道的上古秘术。从我祖爷爷那辈开始，每个满月日都抓百只毒虫毒蛇相斗，最后赢出一只来，用特制的符咒封了做蛊，在落笛湖旁献祭请神。”
“啊呀……这种方法请的难道不是邪神吗？”殷丹说着被薛明拽了一下，立刻闭嘴了。
老伯没有理会殷丹的话，他继续说：“一月不来，就再制一月；一年不来，就制一年。十年之后就将累计下来的蛊放在一处相斗，百年后终于诞生了一只绝毒蛊。”
嘶——众人心里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百只毒蛇毒虫相斗养出来的蛊已经是剧毒，他们竟然重复相斗，养出来的是个什么怪物啊！
“终于，所有人都要放弃希望的时候，我们终于请来了‘神’。”
“是真龙。”
“绝无可能，龙早就消失了！”薛明笃定道。
老伯却说：“在场的人都看到了，真龙于落笛湖上现身，和传说中的一模一样，咋可能出错！”
“我们称他为湖神，他接受了我们的供奉，以那只毒蛊为食，延续了落笛湖的灵气。我们原本以为这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没想到他没过三年就传下神言，说要挑选优秀子弟去湖中修仙。”
“刚开始大家欣喜如狂，都争相送家中的孩子过去，湖神却有规矩，第一月要一对童男童女，第二月要一对少年少女，第三月要一对青年男女，隔了三月再循环一次。”
“但是……那些去湖中的孩子都再也没有回来……”
啧，用脚趾头想这事情也不对劲了。
“城主察觉到不妙了，他是第一个送自己孩子去的，陆续下来，家中变没了年轻后生。他打算派人去找留风门，但是第二天，大家就发现城主夫妇暴毙，派去留风门的人也没有回来。”
“老伯怎么知道得如此清楚？”封逐光问。
老伯苦笑了一声：“我当初是城主家护院头子。”
“就算大家意识到不对，但是事情已经无法挽回，有人尝试着逃出去，不是临走横死就是出了乐城就死，死法千奇百怪——是湖神做的，大家都怕得要命，死了几个人就不敢出城了……”
老伯抬眼看着封逐光三人，一半的脸沉浸在暮色里，看不分明：“如果无论怎样都是个死，认命了献祭还能获得和以前一样的生活，大多数人都会想及时行乐，能活多久是多久，况且也没有湖神也没有规定必须得是我们乐城人献祭，所以……”
“别喝茶！”薛明陡然将油茶泼在火塘里，厉声喝道！
薛明是下意识地应激反应，很快他悲哀地反应过来，他们三个人已经喝了油茶，封逐光甚至已经喝完了。
“你个老匹夫！敢动仙门中人！”薛明气得大喝。
“师兄冷静，师兄冷静！油茶没……没问题啊……”殷丹拉住暴怒的薛明，小声说道。
薛明一脸不相信：“没问题？”
殷丹：“薛师兄，我是春和峰的呢……”
薛明：“……”
老伯咳了一声：“若我不是委托人，仙长真的要担心了，油茶无毒，放心罢。”
说得薛明脸色讪讪。
老伯正色道：“但是唯一能吃的就是我家食物，不可吃别家的。”
“仙长没猜错，来往的客商多被我们送去献祭了。”
死一般的寂静。
“城主一死，我们各回各家，为了不再继续牺牲自家孩子，众人合伙骗客商，药晕了就献祭给湖神，因为人数不多，整座乐城里的人都在帮忙相互隐瞒……”
谁能想到一城的人都在说谎？所以这几年都没有捅出来也是正常，又因为乐城是小城，只要给留风门交够了税，他们也懒得来查看。
“也有人觉得这不是个长久之计，骗不下来客商，就必须送自己孩子，我宁愿自己死，怎舍得把女儿送出去换命？况且那些客商也属无辜，为了我们赔命，谁无父母？谁无子女？这孽是越作越深，因果报应，总有一天要被反噬的。”
老伯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们少数人不赞同，我早年学过一些道术，只是凭着胆子闯一闯，既然留风门走不通，我就去了封尧山。”
“我命大，竟能到封尧山，只跛了一条腿回来，但所有家当也都耗进去，什么都不剩！但我女儿阿英还是没了……”
阿雅听到这里，恨恨道：“你们为甚不早来！为甚不早来！早一些来除了这个邪神，我阿妹也不会被绑去！你们仙门，日日喊着为民除害，降妖除魔，临头却没得人帮我们！”
阿雅说着又神经质地笑起来：“不，不，不……蛊是我们养的，神是我们请的，又怪谁！”
阿雅痛苦地抓住自己的头发，阿英是代替她被抓的，本来应该轮到她的，是阿英早接了消息把她支使出去了。
她走的时候，阿英就站在吊脚楼上朝她笑：“阿姐，记得给我带块糖吃。”
她怎么说的？她笑着回嘴：“呸，就知道吃，不给你带！”
阿妹，我骗你的，阿姐骗你的，我知道你爱吃糖，我怎么会不给你带糖吃呢？我给你带了满满一手帕……我不吃，我都是买给你吃的！我以后也不吃了，你能不能……能不能回来啊……
阿雅喃喃：“我最近每天都会梦到阿英，她哭着和我说：‘阿姐，水下好冷，我想回家。’，我摸她的手，冰一样冷！里头好像不流血了……本来是我去的……本来是我去的……”
薛明怒道：“你既然已经到了封尧山，那为什么不说清楚！夏生峰每天都要处理这么多事情，区区除个有道行的水妖，谁会在乎？这种事情，得批甲等或者特甲等，交给修为更高的人办啊！还有，这世上绝没有真龙！绝对另有隐情！”
老伯低着头：“咋个说！湖神在我们身上下咒，提到他半个字整个乐城就要死！我在封尧山费尽千辛万苦，才叫你们入了案，没想到一等就是一个月……”
水妖作祟，在夏生峰并不算罕见的任务，因此也就没太多人当回事，按照流程等级批下来，一个月也算正常，只是着实想不到其中还有隐情。
薛明沉吟了片刻：“此事不妥，你到了封尧山，检查的弟子却没发现你身上的咒，这湖神看来十分棘手，我们要先查清了再禀告师门处置。”
阿雅冷笑起来：“等你们查清了，我们还要死多少人？”
殷丹连忙打圆场：“事情有点复杂，有点复杂……你妹妹被、被送去多久了啊？”
阿雅腮帮子咬得紧紧的，闻言卸了力似的一松，她双手捂住头：“一个月了……一个月了！”
殷丹连忙说：“那可能还活着！可能还活着的！谁知道湖神到底捉他们去做什么？怎么一定是被杀了呢？”
阿雅茫然地抬起头：“阿英……可能还活着？”
殷丹支吾着：“嗯……啊……”
不，阿英基本不可能活着了，夏生峰算准了最基础的两点。
第一，乐城有妖；第二，水妖杀人。
暮色四合，天色渐晚，乐城逐渐哑了生息，在这种诡秘的氛围中安静下来，不复白日里的热闹。
薛明看着颓丧的父女二人，叹口气：“今晚去探探虚实，明天一早就回封尧山！”
“救人如救火，再迟一点，谁知道我阿妹会怎样！”阿雅似乎相信了自己妹妹还活着，一下子振作起来。
薛明道：“我们不一定救了她，也不一定救得了你们。”
老伯掀起眼皮瞧了一眼震惊的薛明，说：“你们走不了。”
他磕了磕早已燃尽的旱烟：“湖神已经知道你们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