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何如薄幸锦衣郎

这?日婉秋在廊下支了张绣架,从库中裁了?一块素罗绸,八曲花式银盒里摆放各色针线,手里一册花样子,随意翻着。

打眼瞧见一抹天蓝色在她眼前一晃,眼便被人蒙住了,一个故意压低声调的声音道:“小美人,猜猜我是谁?”

婉秋将手一拿开,笑骂白婵儿道:“愈发没个规矩样儿了。”

白婵儿自得宠后来的时间比往常少了?一些,鬓边一支累累琥珀与金球缀饰而成的钗子垂到人耳边,淡红流苏轻拂过肩,两腮凝雪,胭脂轻色,显得整个人都比往常娇俏了。

她翻了?翻婉秋手里的册子,问道:“姐姐这?是在做什么呢?”

竹影挪了个绣墩子给人坐下,婉秋抿嘴笑道:“在选花样子,想给腹中孩儿绣些贴身衣物什么的。”

白婵儿探手翻了翻,腕间露出一只莹白的玉髓璜镯子呈的手腕细白:“这?个鲤鱼戏水,还有这?个双子抱莲,不都是好兆头的绣样子吗?”

婉秋被她腕上那只玉镯子吸引了?目光,问道:“这?玉髓璜极其难得,整个宫里也难寻这?样好成色的,从前倒没见妹妹带过。”

白婵儿听她问,甚是欢喜的摆弄着玉镯:“是皇贵妃娘娘前两天赏下来的,确实是难得的好东西,皇贵妃娘娘待人宽厚,自己身上头上都是素净物儿,却对底下的嫔妃毫不吝啬,出手甚是大方!”

二人说话的功夫,敬通从外头进来道:“小主,万岁爷下旨将鄂常在贬为庶人,挪到西三所去了。”

婉秋一愣:“这?么快?”

敬通消息灵通,将打听到的一股脑全说了?:“原先皇贵妃娘娘那儿没查到那牡丹皮的出处,只有那孙御厨和小德子一口咬定,定不了?罪,结果今儿个传出消息说鄂常在的阿玛鄂乐舜大人被弹劾鄂在浙江时婪索盐商银八千,万岁爷下令逮了鄂乐舜回京,赐自尽,又?直接将鄂常在贬为庶人,挪去西三所了?。”

婉秋默了?片刻,若有所思,白婵儿语气憎恶道:“这?样狠毒心肠的坏女人,竟还想着谋害姐姐和腹中的皇嗣,万岁爷能留她一条性命已经是格外开恩了。”

不远处的后殿传来女人凄厉的哭叫声和咣当声,听的人一阵头皮发麻,想来是内务府的人来赶人去西三所了?。

竹影听不得,催着婉秋进?去:“小主,进?里头绣吧。”

婉秋顺着丹桂的搀扶起身,道:“走,随我去一趟延洪殿,我有些话想问问鄂常...鄂庶人。”

白婵儿劝道:“姐姐,那鄂庶人如今形止疯癫,你还有着身子在,去不得呀。”

婉秋摆手道:“无碍,我自有分寸。”

延洪殿中一片狼藉,内务府的人说是赶人迁宫,实则像一群土匪强盗一样,见着什么金银细软都往怀里塞,正所谓墙倒众人推,更何况鄂常在这堵墙,早已经是推了?一半了?。

红杏死死护着鬓发散乱的鄂庶人,见着婉秋和白婵儿来了,更是护的厉害。

殿内太监宫女们见婉秋来,都停住‘掠夺’的举动,恭敬的行?礼道:“奴才见过恭贵人。”

婉秋环顾四周,鎏金博山鼎倒在一边,正案上玉砚被拿走,墨汁染了?一桌,半开的妆奁里更是被洗劫一空。

为首的是内务府的副领管勒吉善,他满脸堆着笑道:“贵人您还有着身孕,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婉秋温言道:“烦请勒公公给行?个方便,本主同鄂庶人有同宫情谊,想与她说两句体己话。”

勒吉善一愣,这?鄂庶人不是正因为陷害了?恭贵人,才被贬为了庶人挪到西三所去吗,怎么还有什么同宫情谊?

不过贵人发话,他也不敢细问,连连道是,领着自己手下一干人守在了门口。

鄂庶人早已不复从前风姿,此时的她像是一滩死水,再击不出水花,红杏警惕的看着婉秋,白婵儿则陪在婉秋身边,很不屑的模样。

竹影好不容易在满地狼藉里择了个干净的地儿,拿了帕子垫着扶婉秋坐下。

鄂庶人瞟了?婉秋一眼,嘴边浮起一抹讥笑:“你是来我跟前耀武扬威的吗?”

婉秋不欲与她多做争辩,直入正题:“只要你说出幕后指使之人,我大可以向万岁爷去求求情,听说西三所里住着的大多都是先帝爷在时那些不受宠的嫔妃,是个名副其实的冷宫。”

鄂庶人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向万岁爷去求求情?”

而后她肆意的笑了?起来,笑声尖锐:“阿林勒库鲁达氏,你以为你是谁呀?你以为你现在凭着万岁爷的那几分宠爱,就不得了?了?是吗?你以为靠着你肚子里的那块肉,就可以一步登天了?吗?想那慧贤皇贵妃高氏,女凭父贵,一介侍女一跃为侧福晋,初封又?是贵妃加身,那是何等的风光无限,结果呢,也不过是落了个小产病死的下场,你比之她的家世,如何?又?有那秀贵人赵氏,国色天香,惊为天人,万岁爷爱的跟什么一样,却被张常在妒忌推入水中,溺毙而亡,你比之她的容色,又?如何?”

婉秋看着她,竟徒生几丝悲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同谁比,也没有想过一步登天,如何荣华,那都是你的臆想罢了?。”

她重活一世以来,只求个现世安稳,她从来也没想过争宠权势,不管旁人怎么看她,这?些想法却从来没有变过。

鄂庶人如何肯信,只以为婉秋是在故作姿态,她嗤一声,抽开红杏的手,两只眼里空落落的,望向窗棂外?泄出的光亮:“你大抵是没见过我刚入宫时,自我出生以来,因为祖父鄂尔泰是朝中重臣,鄂家满门荣耀,我是被金枝玉叶捧着长大的,后来阿玛办事得力,我也选秀入宫,万岁爷对我百般爱护疼爱,他曾经为了我训斥过孝贤纯皇后,反驳过慧贤皇贵妃,禁足过愉妃,他曾经带我游舟莲丛,说要带我去看尽天下风光,他曾经替我执笔画眉,淡抹胭脂,他曾经许诺往后要我做他的珍贵妃,他曾经说我直率烂漫,后宫众人皆不及我,他曾经还说...要与我生许许多?多?的阿哥公主...”

“可是直到前几天!”

鄂庶人话锋一转:“我才突然明白,这?一切不过都是因为我身为鄂家的女儿,是他稳固朝堂的一颗棋子,我曾经百思不得其解,明明我承宠最盛,又?正当年轻,为何会久久不见有孕,太医只会和我说慢慢调理即可,我调理了?好久,自从入宫以来,我就开始每日喝药,只盼着能早日有孕,但一直没有动静,我原以为是我命中无缘,结果那句鄂家的女儿,却是万岁爷真真实实的亲口告诉我,我是鄂家的女儿,我不过是一颗棋子,一颗棋子怎么可以有身孕呢?一颗棋子怎么能靠着身孕摆脱他的控制呢?”

鄂贵人的声音并不算大,但她脸上的表情却彻底扭曲,用淬了?毒的眼神盯着婉秋:“他是个薄情寡义的帝王,他从来没有情意,从来没有!至于你,阿林勒库鲁达氏,你想从我口中得知真正想害你的人,我是不会让你如意的,只要有她在,你就会像慧贤皇贵妃,芳贵人一样,慢慢,慢慢的凄惨死去,而我,就在下面等着你!”

她拖着长长的尾调,是无尽的愤恨和怨怼,突然从怀中摸出一支缺了?累珠的鎏金云雀纹银双春燕累珠钗子,金光一闪,直接朝心口刺去。

“不好!快拦住她!”

婉秋急忙起身去拦她,但还没到她跟前,那金钗就彻底没入鄂庶人的胸前,一股鲜血喷涌而出,点点腥红温热喷发在婉秋的脸上和身上,在裙摆上绽放出一朵朵妖冶到极致的血花。

鄂庶人轰然倒下,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了,红杏大叫一声,扑在鄂庶人身前,白婵儿和竹影忙护着婉秋,却也是瑟瑟发抖。

这?声音引来了外?头守门的太监们,他们生怕有孕的恭贵人在里头出了什么事,连忙踹开了?门,之间鄂庶人已经倒在血泊中,胸前还插了?一支金钗。

婉秋闭上了?双眼,血腥味儿扑面而来,带着腐朽生锈的气息,要将人拉进?无尽的白骨深渊中去,她分明记得,上一世的鄂庶人虽也不受万岁爷的宠爱,性子娇纵惯了的,但也是安安稳稳活了长寿,可是这一世,却自裁而亡。

鄂庶人的话还犹在耳边,婉秋一直只知乾隆于后宫向来是温情款款,少有重话,是个喜好风雅的风流人,而她却从来不知道,前朝后宫的各种?纠纷之中,乾隆竟会对一个女子用‘捧杀’之计。

是的,捧杀。

乾隆为鄂庶人训斥过孝贤纯皇后,反驳过慧贤皇贵妃,禁足过愉妃,看似宠爱,实则是将她立于了后宫敌对的位置上,万般宠爱,蜜语甜言,却不过都是催命的毒药,鄂庶人在这种?情况下,恣意妄为,德行尽失,自恃奇高,不分尊卑,乾隆则一方面安抚鄂党,说:看,朕对你们送来的鄂家女儿,是多么的疼爱有加呀!,一方面暗地里绝了?鄂庶人有孕,一朝鄂党落马,鄂庶人就彻底不得翻身。

作者有话要说:下午两点二更,晚上六点三更,如果可以的话十点还会有四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