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春和林生寻了一夜未果,陆旻却在第二日被叫到刘家在金州一处别院。这处别院的特别之处在于它坐落于一座古朴厚重的古阁后面,最是清幽避世。
庄严深邃的庭院中古木森森,脚下的青石板被飘忽不定的树荫遮蔽得斑驳萧索,踏进去便觉着比外面凉上几分。树下有一方青色石桌配四椅,桌上古香古色的黑檀木茶盘配玲珑瓷的茶具,一应讲究精致不在话下。
身着藏青色长袍的男子正坐在石桌旁喝茶,素服无华却清俊出尘,正是张用修本人。
“主人,陆先生到了。”言罢,凌旭退到张用修身后。
张用修撂下茶杯,招呼陆旻坐过去,“陆先生,请坐。”
陆旻端端正正地坐到了对面,但见张用修秀拔天骨,清臞玉立,不禁拱手感慨一番,“大人风采,每每见之,陆旻都深感惭愧。”
张用修淡淡一笑,给他蓄满了茶。
若从吴漾那边论起来,张用修以后是要做他表妹夫的人,陆旻年纪阅历不如张用修,倒也有久经人情世故的从容,主动道:“大人叫我过来可是为了阿漾的事情。”
“是,吴漾的侍女丹朱在我这里。”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人前叫吴漾的名字,感觉很新奇,既陌生又带着归属感,他在唇齿间细细体会着说出这个名字带给自己的不同感受。
吴漾,无恙,是个好名字。
陆旻惊了一惊,着实是料想不到,“丹朱怎么会在您这里?”
“虽然她的侍女不说,不过我猜那日在画舫上见到她,已经让她起了疑心,便顺藤摸瓜让丹朱找到观盏阁打听起我。”张用修语气平淡,用语简洁,听不出生气与否。
陆旻又是一惊,他觉得自己都快不认识家里那个小表妹了。观盏阁什么地方,那是刘衡的地盘,丹朱刚问第一个字的时候就已经有人在通风报信的路上了。
陆旻震惊得久久说不出话来,他知道吴漾是个有主意的,却想不到她还这般胆大。
“是我做哥哥的看管不严。”
反观张用修如老僧入定,“我没有要责怪她或者你的意思,她能在那么短的时间从我的神色里察觉出端倪,又能从细节入手一步一步逼我现身,已经不错了。”
这难道是在夸吴漾?
陆旻一脸懵,往凌旭脸上看一眼,而人家面无表情,他硬着头皮道:“话虽如此,我真的没想到她胆子这般的大。”
“我也没想到。”张用修坦言,“不过她机敏是机敏,到底年轻了些。”
张用修半垂眸子抿口茶,他见了太多聪明反被聪明误的年轻人,不希望吴漾步他们的后尘。
“回去我一定责罚她。”
“责罚倒不必,她的侍女失踪一夜,她也担惊受怕了一夜,这次就算惩罚过了吧。”张用修破天荒地开口求情,连面无表情的凌旭都不由得侧目。
陆旻心领神会,“那就听大人的。”
张用修见目的达成便不再浪费时间虚与委蛇,只他听话锋一转,“听说你要搭季昀走镇南王的门路?”
“是有此意。”陆旻见张用修突然提起正事,霎时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张用修闻言没说什么,陆旻忙问:“是有什么不妥的吗?”
“并无什么不妥,只是想走镇南王门路的人太多了。”
“的确如此,但家父去得匆忙,我能借用的人脉实在有限。”
张用修对此略知一二,“你们陆家出过武将吗?”
“没有,但我听说镇南王也有提拔文官。”
“很少,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职位。”张用修蛇口佛心,一盆冷水浇在陆旻天灵盖上,“除此之外,你可有其他打算?”
镇南王这条路未必行得通,言下之意陆旻如何不懂,“尚无,还请大人点拨一二。”
陆旻是个聪明人,至少比吴忧值得提携。
“荆襄两地不太平,且态势愈演愈烈,齐绍这次特别途经荆襄想必也是为了探探虚实。”
陆旻不解,镇南王既然有出兵的意图,不是更该投奔他趁此建功立业。
却听张用修淡淡道:“梁州有个叫高凛的,你可知道?”
陆旻惭愧,“不甚了解。”
“据我所知,他也在盯着荆襄两地,此人是个人物,即便现在不是,将来也会有一番建树,你不妨走他的路子试试。”
张用修是个冷清的人,能为他言明于此已经是好大的情面,陆旻双眼灼亮,敛袖拱手道:“多谢大人。”
“不必如此多礼。”张用修颔首回了他半礼。
陆旻有些动容,“我一定会把握住这个机遇,不负大人的提携之恩。”
他昨日刚刚得知李氏有孕,今日又有张用修指点迷津,简直喜不自禁,老天开眼了,终于看到他陆旻了。
“举手之劳。”张用修对这种情形习以为常,人生虚幻的乐事之一就是自以为千里马,然后有幸遇见了伯乐。
两人又相顾无言地喝了杯茶,陆旻才试探着问:“吴漾那里我要不要跟她明说。”
张用修却意外地云淡风轻,“怎么与她说是你们的事,只要成亲之日她完好地站在我面前即可。”
“……”
陆旻一时犯了难,看来还是得让李氏安抚好吴漾。
“今日辛苦陆先生亲自来这一趟了。”
这次送客的意思,陆旻道:“大人,那我就不打扰了。”
张用修点头,道:“凌旭,你送陆先生和丹朱回去。”
陆旻略显疑惑,起身退后一步拱手道:“大人,告辞。”
“陆先生慢走。”张用修目送陆旻离开。
七上八下了一夜的丹朱见到陆旻的时候恨不得钻进地缝里,若不是碍着面子少不了劈头盖脸一通喝斥。
陆旻的脸色实在难看,相比之下,反倒是只见过一面的凌旭可亲可爱起来,丹朱灰溜溜地躲在凌旭身后,跟着众人一道骑马回来。
到了陆府门口,“你进去吧。”陆旻的气一路也散得差不多了。
话音刚落丹朱便飞也似的往里面跑,半路折回来凑到凌旭跟前拱手道谢:“凌大哥后会有期。”
凌大哥暗叹口气,那副鬼样子,自己还浑然不觉。
“小姐!”半只脚刚踏进吴漾的小院,丹朱迫不及待大叫一声。
“丹朱。”吴漾从屋里飞扑进丹朱怀里,又急又气:“你去哪里了!吓死我了!”
心落回原处的感觉真好。
柔柔弱弱的嗔怪听得人怪不好意思的,丹朱挠了挠后脑勺,哭哭唧唧地道:“我也快吓死了。”
吴漾抓着她的胳膊前后左右仔细看一圈,见她没什么异常才又放下心来。两个姑娘互看彼此,担惊受怕一夜果然都挺狼狈的,丹朱的粗眉晕染成黑乎乎的一片,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吴漾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丹朱突然一拍脑门,“小姐,你说的那个这也冷那也冷的男人我知道是谁了!”
“什么?”吴漾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那个你让我打听的男人啊!”
吴漾手一伸虚掩她的嘴巴,“等一下,先把你昨日到现在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详细讲给我听。”
丹朱声音清脆悦耳,声情并茂地讲述起自己如何从观盏阁的乐伎口中套出话,如何到千秋阁找刘衡的贵客,又是如何在偷偷潜入千秋阁的时候被凌旭发现,还有凌旭的功夫如何了得,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如此云云。
“就是这样的了。”丹朱用温茶润了润口,“见到那人的一瞬间我就相信了小姐说的话。”
“嗯,是吧。”吴漾手托下巴陷入沉思中。
听丹朱的陈述,吴漾越发肯定对方认识自己,她和他究竟有什么关联?
美人柔荑托腮,美不胜收,若说那人是千年雪山里的一抹苍郁,那吴漾就是溪深谷幽里的一丛芝兰。
“还真是般配啊。”丹朱盯着吴漾秀美绝伦的容颜喃喃道。
“你说什么?”
“我说您和他很般配。”
吴漾闻言要笑,丹朱问道:“小姐在笑什么?”
吴漾笑道:“我在笑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就觉得我和他般配。”
丹朱化繁为简,“人家说了,如果小姐想知道他是谁,大可以直接去找他。”
吴漾不以为然,“我去问表哥不是更快更直接。”
丹朱反问:“您敢吗?”
“敢与不敢都得先去表哥那里赔罪。”吴漾垂头丧气道。
“唉……”丹朱也叹气,“要不您都推到我身上吧,反正小姐都要把我嫁出去了。”
“我看行。”吴漾笑眼弯弯。
“你还有脸笑。”陆旻的火气隔着窗子飘了进来。
吴漾迎着门口乖乖站好,陆旻踏门的一瞬间眼圈一红,“表哥。”
陆旻坐进椅子里,好整以暇地打量起吴漾可怜兮兮的样子,“行了,别装了,我们阿漾本事大得很,以前是表哥小瞧了你。”
谁让吴漾主意正,不吓唬她一下不会老实。
丹朱麻溜地主动认错,“大爷,都是我的错……”
“闭嘴!”陆旻凶完丹朱,又指着吴漾大声道:“你简直是无法无天。”
又指向丹朱恨恨道:“还有你。”
他已经气得早把张用修说不用责罚的话忘到了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