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时光深处73
应如约回到家时,温景然还没到。
应老爷子坐在遮雨的花架下，正在修六角琉璃宫灯。朱红色的木漆工具箱散在脚边，工具堆码在箱盒上,零零散散。
老爷子膝盖上盖着薄毯，鼻梁上那副老花镜，镜框有些?偏斜，就?这么?挂在鼻梁上，?副随时会掉下来?的样子。
应如约收起伞,随手搁在花架上，蹲下身替老爷子把就?快拖地的薄毯往上拉了拉，拢住他的膝盖：“爷爷。”
应老爷子专心地用镊子捣鼓着琉璃宫灯的木架,镜片后?那双眼睛飞快地看了她?眼：“?切顺利？”
没有任何铺垫的?句话,应如约却听得明白,她点点头，眉眼，唇角都?漾着笑意：“?切顺利，不?过外婆现?在还在观察期，没有彻底脱离危险。”
“老人家底子差，伤筋动骨动辄百天,何况是开刀。手术顺利就?好，后?面好好养着。”老爷子替换了镊子，用十字螺旋刀把螺丝撬回去，注意力又回到了琉璃宫灯上：“回头好好谢谢温景然,他这段时间可不?比你轻松。”
应如约有些?不?自然。
?个星期前?那晚，她情绪失控，虽及时拉回理?智挂断了电话，可说出去的话就?犹如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她还是头?次，在应老爷子面前?如此情绪外露。
事后?，自然是无尽的尴尬。
她每每看到应老爷子板正严肃的脸，都?不?敢回想那天发生?的事，甚至心虚到不?敢和应老爷子对视，总觉得……尴尬，尴尬死了。
好在这几天因为外婆的事，她不?用天天回家，尚还有那么??息喘息的时间，能够避开应老爷子的询问。
只不?过……
如约?想起老爷子刚才发给她的那条短信，?时有些?摸不?准老人家的态度。
这是打算替她斩断情根？
这个问题?直到温景然出现?，也没有答案。
温景然似乎根本不?知道晚上有相亲这件事，从进屋到坐下吃饭，表现?得都?很自然。
这样同桌而坐的场景和以往任何?次都?没有什么?不?同，从医院，病例聊到时政，应如约基本上没有插嘴的机会。
吃过饭，夜色已深。
屋外雨势仍旧没有停歇，淅淅沥沥地连续下个不?停。
如约帮华姨把碗筷收拾进厨房，刚切了水果端进客厅，就?见?束车灯从半敞开的窗户里透进来?，投在雪白的墙壁上。
轿车的引擎声清晰，就?停在了院子里。
应如约的呼吸?紧，端着玻璃果盘的手?顿，下意识地看向正和老爷子谈论国外局势的温景然。
察觉到她的视线，温景然侧目看了她?眼，有些?奇怪她今晚的心不?在焉。
应老爷子已经起身迎了出去，隔着门，隐约能听到长?辈互相寒暄的声音。
她沉默地移开视线，放下果盘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去厨房冰箱里拿了?瓶饮料，匆匆上楼。
温景然蹙起眉心，有些?费解。
应老爷子已经把人带了进来?，和他差不?多年纪的知交好友正乐融融地跟在他的身旁，他们的身后?，是个和温景然差不?多年纪的瘦高男人，鼻梁上架着?副金丝边眼镜，?身正装，几分?儒雅几分?锐意。
今晚相亲的是应老爷子好友的孙子，以及前?同事的孙女，两户家庭相交的桥梁维系在应老爷子?人身上，商定后?就?决定把地点定在应老爷子家里，以便几人也能凑趣聚聚。
而温景然，只是恰好被应老爷子叫来?吃顿晚饭而已。
这种场面，温景然并不?陌生?，在应老爷子提及对方家庭女孩的工作情况后?，顿时了然。
有些?人，怕是误会什么?了。
他想着，忽然有些?想笑。
此时回想起来?，她当时下意识看自己的眼神里有戒备有警惕，只是这些?情绪全部源于?个并不?存在的假想“情敌”。
院子里再次响起轿车由远及近的引擎声时，应如约有些?纳闷。
她赤脚蹲坐在沙发上，趴在窗口?往下望。
深蓝色的轿车里下来??个精心打扮过的女孩，她撑着伞，随?起前?来?的老先生?走进屋里。
应如约眼看着那把在灯光下颜色格外深的墨蓝色雨伞消失在遮雨棚里，郁闷得整颗心不?上不?下的憋闷。
再也装不?了淡定，她在房间里转了几圈，开了门，蹑手蹑脚地走到楼梯口?，准备听墙角。
不?料，她刚扶着楼梯扶手坐在台阶上，低头?望，视野里，本该在客厅言笑晏晏相亲的人却出现?在了楼梯的拐角，正把她的目光尽数纳进那双眼睛里。
应如约?怔，随即便是铺天盖地的羞窘。
她慌忙站起身，也不?管是否已经暴露了意图，近乎丢盔弃甲地想要逃跑。
没等她走出几步，温景然叫住她：“我想在老师的书房里找本书。”
应如约的脚步?顿，等他说下去。
“?本原籍的外科基础理?论，你帮我?起找吧。”
其?实?那本书，正躺在他的书桌上。
临时想留住她，温景然唯?能想到的，只有这个借口?。
应如约转身看着他，他还站在几层楼梯下，身影被夜色披上了?层朦胧，那双眼漾着笑意，清晰又明朗。
有那么??瞬，应如约觉得，她的什么?小心思都?被他看透了。
推开书房的门，应如约摸索着开了灯。
应老爷子的书架很大，实?木的大书架连成?片，占了整面墙。
书架上的书全是老爷子自己打理?摆放的，也不?知道根据什么?标准分?的类，原文书能够和字典排在?起，散文可以和资料堆在?起。
她从书架第?排，慢慢搜寻着，眼花缭乱。满目都?是医书，有她也曾翻过看过的，但大多数，她连名字也没有听过。
那些?书，是老爷子近年来?淘来?的。
卸去医生?的责任后?，他平时看的书渐渐就?从资料类的医书变成了各类古籍小说，有打发时间用的，也有用来?欣赏的，收藏的。
应如约从柜子里抽出?本《基础理?论》，捧着书脊翻了几页，转身问他：“是这本吗？”
温景然倚着书桌，就?站在她身后?。
她转身转得突然，他来?不?及退让，毫无预兆的，就?把她接了个满怀。
她左手还举着那本厚重?的《基础理?论》，鼻尖揉搓到了他的毛呢外套，微微有些?痒。她站在那，满脑子都?是嗡嗡声。
直到手中的书被他抽走，应如约才反应过来?，她后?退了两步，后?背抵着书架，也不?敢直视他，揉着仍旧有些?发痒的鼻尖，低声道：“我以为是你要相亲。”
温景然没作声，抬起看她的眼睛里有笑意?闪而过，没等应如约看清，他又低下头，手指落在目录上，笔直下滑。
不?过须臾，书页在他指间快速地翻了几页。
应如约站在他面前?，?时有些?无措。
这种无措，是手脚都?不?知道该摆在哪里的感觉。
光是这么?站着，让她觉得格外不?自在。
她总会下意识地回想起离苍山那日凌晨，他们将就?在车后?座等天明等日出；会想起她初听到外婆确诊胃癌，她在L市的那个夜晚，给他发的分?手短信；更多的是今天，手术结束后?，他倚着墙，眼底的疲倦清晰可见，那双冰凉的手握着她，自嘲地说“有些?紧张，怕你哭”。
这些?对于她而言，每?帧都?是很宝贵的记忆。
他此时站在这，不?是在楼下客厅和她垂直的距离，怀抱着结婚的目的在相看?个完全陌生?的女孩，她已然有?种松了口?气的念头。
这么?想着，她终于渐渐放松，轻吁了?口?气，问他：“喝茶吗？”
温景然的目光流连在书页上，摇摇头：“不?喝了，怕等会又睡不?着。”
他的睡眠质量不?太好，长?期以来?的坏习惯，不?止生?物钟有点混乱，就?连入睡有时候都?有些?困难。
晚上若非有事，他通常都?会尽量避免喝茶，咖啡等?切会提神的饮品。
“那水果？”
……
“就?什么?都?不?需要？”
这?次，温景然终于有了反应。
他随手合上书，手臂越过她的耳畔，把书塞回书架里。
他的衣袖袖口?擦过她的耳畔，像刚才那样的触感，耳廓有些?痒，应如约忍不?住想躲开，刚往边上挪了?步，就?被他用手按住肩膀。
温景然?手扶在书架上，?手按着她的肩膀，背着光，低垂眉眼。目光对视间，他余光瞥见她迅速红起的耳廓，渐渐的，连带着整个耳朵都?红透了，在灯光下显得她面若细瓷，说不?出的白净。
“以为我要相亲的后?面呢？”温景然松开按住她肩膀的手，手指沿着她的手臂落下去，扶在她的腰上。
感觉到她浑身?颤，他低下头，目光和她平视，故作不?悦道：“把我拱手相让，你眼不?见为净？”
他此时算账，让应如约接了个措手不?及。
不?是翻篇了，再讨论需要什么?嘛……怎么?就?折回去说相亲的事了？
她抿着唇，视线从他的眼睛落到他的鼻梁，再滑至他的嘴唇，最后?，重?新对上他的视线，摇摇头：“我刚才打算去偷听。”
温景然挑眉，有些?意外她竟选择直白地回答他。
“我想我还会故意下楼，干扰你，给你捣乱。”应如约深呼吸了?口?气，紧张得面色都?有些?发红，但仍旧屏着?口?气，继续道：“除非你对女方很满意，很喜欢……”否则，她真的会做这些?看上去就?很没有教养的事。
温景然发觉，应如约有些?地方不??样了。
起码，在对待他们之间的问题时，她渐渐变得坦率。
这些?以前?她根本不?敢这么?直白说出口?的话，此时看来?她表达得毫无障碍。
本想看她窘迫害羞的人，反被她这样的举动将了?军，忍不?住勾起唇角，似笑非笑地盯住她，问：“以什么?身份，嗯？”
他的问题无赖又恶劣，几乎是在为难。
应如约抿着唇，不?躲不?避地和他对视良久，反问：“胡搅蛮缠，蛮不?讲理?的前?女友？”
这回，温景然是真的笑了。
他看着她。
喉结微滚：“可我?点也不?想做通情达理?藕断丝连的前?男友。”
作者有话要说：北砸：这有什么难的，当现成的就行了~摊手。
今晚又放了私教的鸽子，私教说了，我放的鸽子能炖好几碗鸽子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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