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又逃课了。
奇怪，逃课有什么好记的。
算了……记都记了。
——《应延一的日记》
丁晟嵘的备注：大概是为了让我看到？
九年后的补记：……
——《应延一的日记》
“九龙城新山区一街88号，友谊驾校。”
丁晟嵘不自觉的，把这个地址又念了一遍。
他和赖广深两人穿着羽绒服肩并肩躺在赖广深的床上，赖广深憋了半响，道，“晟嵘，去吗？”
丁晟嵘叹了口气，“你觉得呢？”
赖广深唰的一下坐起来，“必须要去！”
“艹劳资不服！”赖广深坐起来又躺了回去，哽咽道，“什么玩意儿，劳资长这么大没这么被人压着折腾过。”
丁晟嵘想过离开荣县，但是那时候他想的更加简单单纯，就是考大学，考一个好大学。考大学后做什么，学什么专业，出来以后在哪上班，他统统没有想过。
后来他到了赵建国这里打工，忙忙碌碌两个月，让他没有时间来想这个问题……或者说，他下意识的回避了这个问题。
赖广深继续道，“劳资要在九龙城赚钱，等劳资赚了钱，回来拿钱砸死那孙子。”
“去吧。”丁晟嵘道，“我们待在荣县也是继续受气，还不如换个地方。反正干的活我们不陌生，一时半会饿不死。”
赖广深得了丁晟嵘肯定的答复，之前鼓起来的勇气又突然灭掉了，“晟嵘……他们说九龙城这种大城市，生活可辛苦了，有钱有权的人更多。你说我们能活得下去吗？”
“不知道。”丁晟嵘没有骗他，“他们不是说机会也多吗？”
“也许多闯闯总会可以的。”赖广深给自己打气，“隔壁村的丁同哥不就是在另一个大城市闯吗，听说现在混得可好了，我们也可以的，是不？”
“也许吧。”
丁晟嵘突然想起那个叫吴赟山的记者，他好像说过，他也在九龙城。
九龙城啊……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赖广深突然道，“我们到九龙，努力赚钱好不好？”
丁晟嵘不知道他想说什么，沉默的看着他。
“我们赚了钱，你就可以继续读书了。晟嵘，你才十四岁，我们赚三四年钱，你也才十七八岁，到时候赖哥送你去读书，供你考个好大学。以后我逢人就能吹嘘，唉我赖广深虽然初中没毕业，但是我有个读博士的发小，哈哈哈！”
赖广深沉浸在未来的美好生活中，十六岁的年轻人还没有受过生活的磋磨，只要想通了，就觉得世界上没有自己过不去的坎。
丁晟嵘也跟着赖广深一起笑，弯起了嘴角。
对于丁善来说，丁晟嵘这个决定做的猝不及防。
初二见到他的时候还在说要好好干争取从学徒做到熟练工，以后工钱能多点，结果这才半个月，却突然得知丁晟嵘要离开荣县了。
丁晟嵘没敢把真相告诉她，就说九龙那边可以学更好的技术，他和赖广深不想错过这个机会。丁正建和赵秀倒是知道原因是什么，但也都装作无事发生。
丁晟嵘走的前一晚，丁善拉着他哭了半个晚上。
“当年你爸去上大学的时候，我也是这么舍不得……我从小看着你们长大，现在要把你们送那么远，也不知道过的好不好，舒心不舒心，我这心里头怎么舒坦得了？”
“他们去外面打工那些，忙起来身体都顾不上……你爸之前也是，你要注意身体啊，在外面再忙再累，身体最重要，听到没有？”
“外面花钱多，你不用想着给奶奶寄钱，奶奶够用，你先顾着自己。你这孩子是个孝顺的，就怕你对自己不好……”
“要是在外面碰到好的姑娘，你就先处着，但是别急着跟她结婚，先带回来，奶奶给你掌掌眼，像你赵秀大伯母，脾气虽然不好，但是一等一的持家，向内，你大伯不会受委屈。奶奶也不想你以后受委屈……”
丁善絮絮叨叨了很多，丁晟嵘都听着，一一应下。
丁正建跟隔壁村送货的大哥借了一辆皮卡，送丁晟嵘和赖广深去赶火车。丁善因为身体不好受不了这么颠簸，在门口一边抹泪一边送他们走，丁晟峥说帮他们搬东西，也跟着爬上了车。
四个大男人前后座坐着无话可说，一路沉默着到了荣县火车站。
离开车还有四十分钟，候车厅没有车票不能进，赖广深和丁晟嵘拿身份证取了票，丁正建和丁晟峥帮他们把行李搬到了检票口。
“只能送到这了。”丁晟嵘和赖广深从他们手里接过行李，他们两东西不多，但家里的奶奶妈妈舍不得，这塞点那塞点，加起来也有四个大行李袋。
丁晟嵘小声的道了谢，丁正建突然从兜里掏出来一个手机，塞到丁晟嵘的手里。
“出门在外，老和别人共用一个手机像什么话。这个你拿着吧，有事给家里打打电话，别让你奶奶担心。”
丁晟嵘拿着手机，二月份的荣县还没来得及转暖，但手机上还残留着丁正建的口袋里的温度。
“行了，我们先走了。”
丁正建转头走了，丁晟峥看着丁正建的背影，放下书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本书来。
“这书我不看，你拿着火车上打发时间吧。”
丁晟峥把书往丁晟嵘怀里一塞，拉上书包就跑了。
书是崭新的，外面一层透明包装还没有撕下来，在阳光下泛着光。
是一本《中医入门》。
丁晟嵘站在那里，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拿着书，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赖广深笑了笑，用肩膀撞了撞丁晟嵘，“走了。”
这是丁晟嵘第一次坐火车。
虽然在荣县长大，但荣县火车站位置太偏僻，丁晟嵘也根本没有机会看看火车站是什么样子。
赖广深倒是坐过火车，他有个表姐在隔壁三郎市打工，赖妈妈带着赖广深去看过她一次。
此时春运还没有完全结束，但比起之前浩浩荡荡的场面来说只能算得上是小儿科，丁晟嵘拿着身份证和车票进了候车厅，跟着赖广深在候车厅拥挤的人潮中穿梭。
荣县的火车站不大，只有一个候车厅，分了若干个检票口，赖广深和丁晟嵘在入口处的大LED屏上对应找到了车次。
“5号检票口……晟嵘你眼睛好，帮哥看看5号检票口在哪。”
丁晟嵘掂着脚看了看，指了指西南方向。
“赖哥，上面写着正在检票了，咱们快过去吧。”
“走着！”
两人扛起行李袋背着包往那边赶，排到了检票队伍的末尾。
荣县还没有开通动车，转车又太麻烦，只有一趟20多个小时的高铁直达九龙城，丁善和赖妈妈怕孩子坐车太辛苦，咬咬牙给两人一人买了一张硬卧票。
两人到了位置，把行李搬到了行李架上，坐在丁晟嵘的下铺左看看右看看。
荣县是始发站，车厢并没有坐满，丁晟嵘这边的上铺和对面的三个铺子都是空的。十五分钟后列车启动了，两人趴在窗户前看着逐渐加速的列车和远去的荣县，心中激动又惆怅。
“快快快，我们来拍两张照。”
赖广深拿着手机咔擦咔擦的拍了起来，丁晟嵘也打开新手机，随手拍了一张。
不过他拍照技术不好，车子又抖，他又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抓拍，除了拍到荣县火车站外一圈绿草和光秃秃的屋顶外，什么也没拍到。
丁晟嵘不好意思的把手机关机塞回了兜里。赖广深一会肯定会玩游戏玩的手机都没电，自己节省点电用，一会把他卡插手机里，还能接着用。
火车上终归还是无趣的，两人新鲜劲过了之后就坐在下铺发起呆来。
赖广深没忍住，拿出手机打开了单机版的消消乐，丁晟嵘拿出丁晟峥塞给他的《中医入门》，小心翼翼的拆开了包装。
丁晟嵘翻动了几页，彩色的图谱，清晰的印刷字，每一样都让人喜爱。
车陆陆续续的停了几站，车厢也逐渐坐满了人，晚上九点多的时候，赖广深躺在自己的中铺玩着消消乐，车里光线不太好，丁晟嵘已经把书收了起来，坐在床上闭目养神。车在另一个站台停下了。
这个站是个大站，上的人很多，还有一些带孩子的，孩子乖还好，有些孩子不听话，一边跑大人一边追，忙的焦头烂额，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挤得所有人都颇有怨言。但上了这么多人，一直到快开车前几分钟，丁晟嵘对面的下铺还是没有来人，丁晟嵘本以为又要空下，结果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男生背着包拖着一个行李箱过来了。
男生长了一张娃娃脸，身高160左右，矮了丁晟嵘一个头，他到了铺位后，先把书包往自己的下铺一扔，又蹲下身看床位下的空档。
里面已经被其他早来的乘客的行李箱占满了。
男生有些不爽的皱了皱眉头，又抬头看了看行李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行李箱，用力抬起手臂想把行李箱举起来。
可惜的是，举到一半，失败了。
行李箱拐了个弯又顺着地心引力回到了地面，还差点把他手给折了。
男生憋了一口气，想再把他举上去。
行李箱不满于他的力气，再一次往下掉去。
但这一次，行李箱在半空中停下了。
男生感觉到身后有个力量拖着行李箱，一举放到了行李架上。
他转过头，鼻尖擦到了那个为了托举行李箱而前倾还没来得及后退的人的……衣领。
我去！比我高这么多？
男生抬起头，丁晟嵘后退一步，轻轻微笑。
男生挑起眉头，不爽道，“我有说我放不上去吗，要你多管闲事？”
丁晟嵘愣住，中铺的赖广深探出头来，“艹你有病啊，人家帮你你还怼别人，要不要脸啊！”
男生抱着胳膊站在那里，160的身体散发出了190的气场，“我没说要帮他自己上赶着来帮忙，他要不要脸啊。我说了要人抬吗，我自己一个人不行吗，凭什么就觉得我不行非要画蛇添足来给我抬啊！”
赖广深被他气笑了，“行，这就是个不讲理的。”
“算了。”丁晟嵘有些尴尬，赖广深倒是起了坏心眼，道，“你不需要我朋友帮忙，那我们就把你行李箱拿下来呗？晟嵘，来来来，给这个‘力大无穷靠自己能搬上去是我们多管闲事’的小弟弟的行李箱搬下来。”
男生顿住。
他憋了一会，色厉内荏道，“放都放上去了，原谅你一回！”
说完就气哄哄的回到了自己的铺位，把被子抖开，躺床上不理人了。
赖广深用力的哼了一声，丁晟嵘无奈的看了两人一眼，也坐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