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九章 魔怔不识

木小树甚至没去看脸,或者说根本不用看脸,就知这分外苍白细腻的肤色与生来优美的体态,除了那条完美的妖孽蛇,也再难有旁人。

肤白胜雪的男子此刻侧着身,墨色长发垂落作挡,挡住了他整个面部,令旁人看不到他的表情。

即便如此,他手上接连不止的狠厉动作,也直叫一个令人心惊肉跳。

他五指有暗红流光浮现,像是将指尖化作利刃,他的手自锁骨出发,每一次往下都整个划过身前,动作利索而毫无犹豫。

木小树只能看到个侧身,并不知他究竟在做什么,但却在五指起落时清楚看见,他整只手几乎都被鲜血染得透彻。

也不知他何时就站在了这里,又兀自重复这等动作多少次,只知从他周身一圈的池水,都已变成浑厚血红一片,男子分明赫然站在一池血水中。

除了手上不断重复,他身子全程一动不动,就连头,也不曾抬起半分。

太诡异了……

就连木小树此刻也怀疑起来,这真是墨染吗?

她小心翼翼地提了一口气,旋即又想到,之前她在水中折腾半天,又坐又站的,墨染照样没有看她一眼,那等冷漠,就跟在第二境层过关之际一样。

于是,她又宽了心,接着快速扫视了一圈四周,发现这是个宽广而全新的空间,一眼望去目光所及皆是冰川雪水。

虽说一主动一被动,但从结果看来,他们两人应该都经由水下通道,来到了第三境层。

好在这第三境层里发生的一切,已经不会被外界窥视。

木小树大致清楚了情况,便在冰冷的池水中缓缓前行,去靠近肌肤苍白的侧身垂脸之人。

她在一步之外停下,轻声试探,“墨染?”

不料对方只像是置若罔闻,丝毫未动。

她心头打鼓,便伸出一根手指,去戳了戳男子肩头。

“墨霏迟?”

谁知这下,对方浑身一颤像是猛然醒过神来,身子侧过来时手臂也跟着挥出。

不算密集的血点顷刻洒布木小树半张脸,她慌乱眨眼之际浑身也跟着一颤。

不仅手因为被大力撂开阵阵发麻,与此同时,她还听到对方毫无起伏的冰冷话语。

“不要碰我,我自己能清理。”

也就是这时,木小树才彻底看清,男子身前到底是如何一片狼藉而又怵目惊心之景。

他此前指尖经过之处,皆划出极深极长的血痕,分明是竖直而下,却因为几乎再找不到一点好的皮肉,而显得整片溃烂交错。

血流肉碎到木小树几乎以为这是经久溃烂的腐肉,而辨认不出这竟会是片刻前还完好无损的活体。

那染红了小半个池子的血,正是自他前胸血淋淋密集伤口处源源不断流落。

再看作俑者,依旧是那副异常妖冶俊美的面容,虽完美精致,却无一丝表情。

那通透至极的如琥珀一般漂亮的双眸,更是失了焦距,徒剩大片空空荡荡。

他对周身并无感知,对自身也无感觉,仿佛手下随意切割的只是白玉豆腐,并非活生生的筋骨血肉。

极致的凝脂雪白与极致的艳烈血红相比相衬,这份残忍至极的孱弱美感,将木小树惊吓得连牙关都开始一磕一碰地抖。

这一刻,她竟不知全身不止的颤栗是池中冰川之水所致,还是眼前失了活气的冰冷之人所致。

她强定心神,尽量用上此刻能说出的最轻柔、最缓和的声调。

“墨染,先告诉我,你要清理什么。”

就见琉璃眼眸眨了一下,却依旧望空,开口时,那声线既冷又淡。

“浑身黏腻,弄不净……也忘不掉,脏,脏死了,脏得要命。”

木小树见他尚且愿意回应,更是立即提醒。

“先前你后背的青绿黏液早就洗掉了,墨染,你此刻身上干净极了,无需再清洗。”

却不知男子听到哪个字眼不悦,忽而痛苦阖眼,红唇抿紧。

“我要洗,让我洗。”

话音一落,他才停歇半刻的沾满鲜血的手又抬起,这次放过了上身,却是朝着水下去的。

木小树一颗心提着紧张得不行,若是放在平常,她或许还能由着墨染兀自疯一会去。

这眼下可是在试炼之地,谁也不知道他还要在身上制造何等吓人的伤势出来,万一在妖丹离体的情况下重伤重残无法愈合,那岂不是一切都完犊子了?

她立马去抓出了墨染的手,强行阻了他的动作。

这次,语调跟着拔高,语气也坚决起来。

“还要不要命了,我仅是一介凡人,并不会使愈合之术,你此刻妖丹离体,万一发生什么意外,是想死在这里吗!”

异常俊美却冷漠之人,一被触碰同样反应极大,他再度凶狠甩手。

“离我远点,别碰我。”

见眼前之人听完不动,他接连退身几步主动避开,更是满目痛楚地仰脸。

“那就让我死,妖丹既在你身上,你大可捏碎妖丹,让我死。”

那纤软精致的睫羽开始微微颤抖,好一阵后,极尽压抑之声才又响起。

“如若,能答应我将父亲的部分留下,替我还给父亲,在死之前,我可以最后一次如你所愿。”

不让洗澡宁可去死?

木小树听得脑子整个拥堵一团,全然没转过弯来。

可关键的是,他这哪里是洗澡,分明就是在残暴至极地自我施虐,这青流水鸟的黏液沾染到身上,对他精神上的刺激竟有这般大么……

墨染这会看起来何止是神智不清,就说是整个儿地疯了都不为过。

木小树猜疑不定,也跟过去两步,靠近他时试探问出。

“墨染,你知道我是谁吗?”

苍白俊美之人只是尽数垂了眸,在冰冷水中步步后退,不再有说一字的打算。

不对!

墨染何曾会在她面前避让退步,这可是她到蛇宫以来的破天荒头一次。

这是说,因为他清晰感知到妖丹离体,又一时没能认出来自己是谁,便认为在妖丹被拿捏的这等情况下,难有反抗余地而直接放弃了?

她又仔细盯向那张比寻常愈加苍白的脸,还是说,他这会只是失血过多脱力了?

木小树想到这般,再度抬了脚,也一步步紧跟上他。

却见对方在沿着圆池退了小半圈之后,飞快抬手按在边沿,像是打算撑身而起。

这竟是,要逃了?

木小树怎么可能在试炼的节骨眼上,放任他发疯乱跑,这会要是再被他跑了,她之后到哪里寻人去。

且不说这厮现在浑身丝缕不着,身处水下,她尚且还能以寻常心面对,那上了岸,还如何直视。

于是,木小树眼尖地见此情况,就立刻一个箭步上前,这次是紧抓住了男子两只手。

她不想再费劲,立马果决抽了身上的丝锦腰带下来。

既然墨染自认抵抗也是白做功,她索性趁着他有这等错误认知,先将人制住留下来再说。

墨染果真未做剧烈挣扎,见双手被捆上,只是面露绝望地开口。

“你是谁,都与我不何干,但不要碰、不要碰我。”

见他千真万确没认出来,木小树暗自叹了口气。

她想的没错,眼下墨染,果然是失了寻常心绪与神志的。

要知道之前,即便在鸟族,璇真称他吃错了东西之时,他也没有这般魔怔而认不出人来。

她将墨染捆好的双手拉高过头顶,又尽最大的努力忽视近在眼前的血肉模糊之景,轻推着人翻身过去。

此刻将墨染抵在池边的木小树,亦是无奈极了。

“洗,不就是想洗,我现在便给你洗。”大不了就当,给这位蛇大爷再搓一次背得了。

念及他数次挂在口边的抗拒,很快又补了句,“你不想我碰你,现下实在没法做到,但你放心,我会全程闭眼,绝不随意看你。”

说完,手也覆了上去。

在触及后背细腻肌肤之时,她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墨染浑身都在轻轻颤抖。

木小树先是动作一顿,接着,缓缓垂了眸。

此刻,早没有先前那般思绪混乱,冷静下来思考后,她便或多或少摸索到丝缕相关之处。

她即刻认真闭眼,去掩盖眸中沉重,也知道他身上干净细滑并无污浊附身,从一开始就只是一点一点给他按着背身。

一直按到手下之人,皮肉并无先前紧绷,这才又轻缓开了口。

“墨染,你不是说,你会疗伤之术并极为精通么,那眼下,有没有办法先把身上伤势治好。”

说完,没能得到一字回应,甚至连个吭声都没有。

木小树没有放弃,只是道:“那我与你随意聊聊天吧。”

“现在,你我所处位置,正是在蛇族试炼的第三境层,这试炼之关,是你们蛇族主宗一脉成婚前固有的规矩。”

“成婚,不过是做一场戏,是你心中大计的一部分,而我,就是那个与你合作演戏的假娘子。”

“至于妖丹,是你在踏入第一境层时主动给我的,为何这么做,当时你也没说,本来现在该说的,可你这会似乎又想不起来了。”

木小树缓缓与他谈及蛇族之事,试图不动声色地点醒他。

但无论她怎么说,始终没能得到一点反馈,她无奈来无奈去,不得不暂且放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