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空间里,仅有一盏台灯恪尽职守的撒着光,堪堪覆满桌面,照亮房屋一角。
宛忱半个身子背着月光,眼前摊放的课本被风缱绻起页沿,手边碗里盛了一坨不明粘稠物,趁热舀起几勺,味蕾受尽屈辱。
这粥糊的实在没法吃。
秦安的微信跳进屏幕。
-给我拍张宛大厨神的杰作。
宛忱大大方方的将那一坨发过去,连个滤镜也不加。
-还没到端午呢啊,谁这么猴急给你家送粽子。
-粥。
过了一分钟,那边发来条长达四十秒的笑声,交响乐团果然名不虚传,都笑出了声部。
-烧点开水倒碗里搅合搅合。
-我去烧。
-算了!别再把壶炸了!
宛忱不以为然,起身关好窗户,将帘子合上,走进厨房往电热壶里注满水,摁下开关。
没一会儿,蒸腾的热气顺着盖缝儿冒出,还没听见声响,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伸手拿过来。
盛满的沸水喷涌四散,宛忱眼疾手快立刻缩回胳膊,还是没能幸免,烫到了半截小指。
他打开水龙头拨到凉水,盯着池里还未清洗的高压锅出神。冲了半分钟才不情不愿的从皂盒里拿出海绵,随意扒拉几下,连个洗洁精都懒得放。
宛忱躺在床上单手背头,长腿交叠,在脑海里重复演练合奏曲目,指尖微微蜷缩,时不时点出几个转折音,旨在巩固与钢琴声交融时的情绪侧重。
困意直到凌晨才爬上他清浅的眉眼。
原本静谧的校园此刻仿佛被原/子/弹扫荡过一般。
女生们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不绝于耳,甚至门口还有数名扒着铁门正往里垫脚挑眼的非本校生。
隔壁私立中学都有几个慕名□□过来的。
宛忱慢悠悠踱着步子走出教学楼,闻声投去目光,脸色微变,脚下立马加快频率,改为小跑。
“阿宛宝贝儿!”
在听到熟悉而又膈应的昵称时,宛忱没有片刻犹豫,逃命一样往南校区排练室狂奔。
砰的一声巨响,202房间的门被用力甩上,几乎是在走进房间的刹那,宛忱已经调整好面色,若无其事的和单肘撑在琴盖,边抽烟边冲他坏笑的秦安对视后,慢条斯理打开琴盒开始调弦。
“别弄了,游岚马上到,让他先听听音。”话音未落,窗外一阵骚动,秦安还没来得及蹿到窗边探个究竟,就听楼下的陆明启中气十足大嚷道:“别给我招蜂引蝶的!”
游岚压根没听清老头喊的什么,迈开羡煞旁人的大长腿三两步跨进楼内,将矮了自己一头的陆明启结结实实抱进怀里。
“老师,我想死你啦。”
交响乐团的成员们纷纷从屋里探出脑袋,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平日总爱板脸装深沉,说个笑话又一秒破功的陆指挥竟被一位混血男人结结实实搂成了小鸟依人,束手无策,动弹不得,连老花镜都给戳歪了。
“行了行了撒什么娇。”陆明启费力抽出一只胳膊拍了拍游岚坚实的后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游岚把所有客套的话以及分别一整年的思念全都压缩进这个拥抱里。
松开自己的老师,游岚冰蓝色瞳眸蕴着深情,勾起嘴角问:“那俩孩子呢?”
琴音从秦安指缝间缓缓流淌,他的身体随高亢激昂的旋律大幅度晃动,每次曲调转折时总要深吸一口尼古丁,哪怕烟灰落到手上也依旧亢奋,单单二十几个小节过去,额头已布满绵密的汗珠。
游岚闭上眼睛聆听,手指一下下点在小臂上,时而细眉紧蹙,时而欣慰点头,还时不时往宛忱身边靠过去。他迈几步,宛忱就退几步,一曲结束,两个人一站一蹲挤在墙角冲着钢琴干瞪眼。
“老大,如何?”秦安把烟碾灭在烟灰缸,侧身跨坐在椅凳上有趣的欣赏那俩人脸上大相径庭的表情。
“还是老样子,没退步也没进步。”游岚放过宛忱,走到谱架前翻看小提琴谱:“你压根不爱钢琴。”
“一首曲子可以有多种演绎,最直接的就是照搬。你的天分在指法,但弹琴不仅仅是靠肢体表达,也要用脑思考每个音符在整篇乐曲中的位置和意义,每个乐句存在的性质,是作曲者在发问还是在回答。”
游岚摇头继续道:“你的呼吸是乱的,没有衔接过渡,没有起承转合,有的只是僵硬死板的照搬,只是一腔热血的自我陶醉。钢琴不是炫技的工具,而是对情感最为细腻的抒发方式,它很容易创造感染力,但你向听者的表述是进击压抑的,是极端自负的。狂傲不屑,徒有华表。”
他拿起笔在宛忱曲谱上涂抹掉几个音符,又重新加了一个小节,这才抬头看了秦安一眼:“不过现在市场还就吃你这套。”
“我可不想跟陆老头似的一辈子都在为追寻更高的艺术造诣献身。”秦安站起来踮起脚尖伸了个懒腰,露出一截精瘦的腰腹:“这水平,不配在专业人士面前班门弄斧,我就图一潇洒,哪儿那么麻烦。有天分,那就借此混口饭吃嘛。”
游岚勉为其难给他鼓了鼓掌,点评完巴不得赶紧翻过这篇儿,转头嘴角漾起笑意对宛忱轻声说:“你呢?”
宛忱蹲在墙角认认真真听这俩人扯淡,还以为他们能高谈阔论一节课,谁知话头猛地调向自己,一点准备没有,当场蒙逼。
“宝贝儿……”
“闭嘴。”
他用弓指着游岚,毫不客气的表达自己的不耐烦。勉强调整好情绪后,才把琴身掖在颈下,深呼吸,微阖眼帘,整个琴房落针可闻,空气中漂浮的尘埃也一并静止。
游岚偏爱宛忱,完全是因为他具备视觉与听觉双重冲击和享受,单拎长相,虽养眼,不见得有多令人难忘,只谈音乐,又并非能在众多有天分的人中出类拔萃,可偏偏糅合在一起,就是想多看两眼,多听几遍。
秦安也有同样的感觉。
在宛忱拉了十几个小节后,游岚打断了他:“我给你调调弦。”
拿过小提琴,才又想起什么,转身对秦安说:“刚才打岔忘记了,钢琴高音弦有松动,你自己调。”
差距。
秦安很不客气的翻了个白眼。
陆明启知道游岚留学归来,这帮崽子们是没心思排练了,于是慷慨的给他们批了半天假,不过只能在学校里自嗨,避免一切不良社交。
尤其嘱咐了总爱带头挑战他底线的秦安。
音乐附中食堂恢宏气派,光可鉴人的瓷砖映着一行人的脸,头顶奢华璀璨的水晶吊灯用游岚的话说,设计师用力太猛,有点画蛇添足。
西餐窗口前有个高挑的身影正在排队。
游岚立刻凑了过去。
“依依小姐,晚上约你,有时间吗?”
叶依依闻声回头,在看到游岚那张伪装的人畜无害的脸时,没绷住表情笑了出来,故作优雅婉拒道:“秦安不同意哦。”
“你在他身上浪费什么时间,琴艺一点没长进,就知道气我。”游岚痛心疾首道。
“我听见了。”秦安耍酷的往嘴上叼了根烟,拿过叶依依的餐盘,示意她坐位子上等着饭来张口就好,“老大,兄弟妻不可欺。”
“开个玩笑。”游岚耍贫耸了耸肩,捏了下秦安的脸:“只要你用心弹琴,我还是很爱你的。”
叶依依将身后的长马尾缕到胸前,拿着手机问:“我定了几杯咖啡,刚发来信息说到校门口了,你们谁去拿?”
“我去吧。”宛忱主动揽活,把自己的餐盘扣到秦安盘子上:“回锅肉盖饭。”
耳边消去了叽叽喳喳的吵闹,静谧的校园只依稀听得见风声。
宛忱顺着石子路往北校区慢慢晃步,正琢磨刚才被游岚改过的曲谱,一时入迷,直到临近大门,才想起来抬头寻找手里拎着咖啡纸袋的人。
扫了两眼,他愣住了。
那人穿了一身十分扎眼的机车服,骑着实在有违他气质的送餐摩托车,一条长腿撑地,另一条弯曲踩在踏板上,身体向后微仰,正低头看手机。
他叫什么来着?
宛忱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最近通话,才想起来那人的名字。
谈城被他吓了一跳。
“怎么是你订的?”
“是我同学的,我来帮他们拿。”宛忱走到他身前,闻到一股非常浓醇的咖啡味儿。
他看见谈城从车后座的食品箱里把四杯咖啡拿出来,在递给他之前仔细检查了一遍杯盖有没有侧漏。
“你们学校应该有咖啡厅吧?”谈城随口问道。
宛忱点点头:“有,只是没有这家咖啡好喝。”
“你喜欢喝什么口味?”
“香草拿铁。”
谈城笑了笑,道:“下次到店里来我给你做。”
说完,他潇洒的把名片一并递过去,心下暗爽。
“你还会做咖啡?”宛忱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眼神里竟带着些许羡慕。
毕竟他是个能把粥熬成粽子的人。
谈城本来觉得递名片的瞬间有种油然而生的自豪感,本想再吹两句牛皮,却听到宛忱的惊叹,尤其被那个眼神看的心里顿时五味上浮。
他是个挺随心所欲的人,尤其在朋友面前习惯了口无遮拦,当着陌生人就更敢什么话都往外吐露,添油加醋往自己身上一按,把会做的事夸大成特长,显出点和别人与众不同来。
面对宛忱,他却突然说不出这些话,不清楚是为什么。
好像只能卸下伪装,主动原形毕露。
“就……一般会吧。”谦虚完,谈城想了想又补充道:“周二周四我在店里,一直到晚上八点。”
宛忱收好名片,举起咖啡笑着说:“谢了。”往回没走两步,又转身走了回来,直勾勾的盯着他:“你店里有电水壶吗?我家里的那个昨天被我弄短路了。”
谈城眨了眨眼,他实在没想到宛忱会问这么一句,尤其没有任何防备的对上他那双藏着精粹光芒的眼睛,半天才失神的嗯了一声:“明天给你送来。”
“不用,放学我去咖啡店等你下班,直接到你店里拿吧,顺路。”
砸给他这么一句话,也不等谈城反应,宛忱径自就往校园里走。
谈城一脸茫然的看着他有些清瘦的背影。
电水壶还能短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