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摩迪带着帕梅拉返回村落，没过多久，长老家的蜥蜴人女仆就来邀请他去共进晚餐。
摩迪暗笑：“这老蜥蜴精心里还有鬼，想试探我的想法。”
这很不寻常，因为他除了刚来那一天去了萨萨老妇的房子吃了一顿。
之后的日子，对方都对他靠近那栋高脚寓所有些抗拒，现在突然邀请他进入里面吃饭，还刚好在他差点被狮鹫中队抓住之后。
摩迪当即出发，他不害怕萨萨在宴上做手脚，因为驻村血龙和独立武装的人都在。
村中央的二层建筑很快进入眼帘，摩迪掏出血色教袍披上走去。
蜥蜴人女仆在门口恭敬地打开木门颔首：“尊敬的传教会教长，欢迎光临。”
萨萨老妇坐在里面，身上穿着一件镂金穿银的披肩，以摩迪从赤龙之血继承来的金属鉴别能力来看，这些金银都是真家伙。
“三百公里内没有一个金矿银矿，也不存在首饰匠和高级裁缝，这东西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呢？”他心里调侃。
“请坐，教长大人。”萨萨挤出褶皮微笑。
摩迪盘膝坐下，发现距离自己上次来后，长老家又添置了几块棉布坐垫、屋子中央的火堆旁加了一张色泽光滑的矮桌。
“您新添置的家具真漂亮啊。”摩迪随口说道，“就是这坐垫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萨萨脸色一僵，立刻打着哈哈忽略了过去。
因为这棉布就是飞龙空投来的支援物资，传教会对外宣称的是人人有份。
但一部分物资的分配权落到了长老们手中，至于他们会不会做到公正分配，那就是不是传教会现在要考虑的事了。
蜥蜴人女仆默默端上饭菜，两豌豆糊糊、几只鸡蛋，还有半只炖鸡，以及几片洁白无暇的面包。
从大多数亚人类的饭桌角度上看，这餐饭堪称神仙料理。
摩迪一言不发，拿起鸡蛋护囫囵吞枣咽下，然后不客气地撕扯掉陶锅里唯一的鸡腿咬下，看得萨萨老妇有些心疼。
“嗯，确实是埃尔的养殖鸡。”摩迪不是贪吃，他只是确认这鸡的来源。
肉质和味道很熟悉，是飞龙支援的物资之一。
“我没事就在村子里转，亚人村民半个月才能吃一次鸡蛋，看来这个老蜥蜴精是在吃我主的大户啊！”摩迪心中的不屑更上一层楼。
他手上的物资要维持独立武装分部的运转，还要进行传教活动，不可能每顿饭都关照那么多亚人村民。
但交给长老们分配的份额，绝对可以保证每人每天摄入一个鸡蛋、半个月吃一次肉。
哗啦、哗啦。
细微的摩擦声让摩迪下意识准备掏出魔杖和紧急信号弹，但转眼一看才发现是蜥蜴人女仆在拉窗帘。
他笑着打破沉默：“萨萨长老，您最近添置的物件这么多啊，连窗帘都是绒布的。”
萨萨皮笑肉不笑，爪子伸进陶碗撕扯下一条鸡肉塞进嘴里咀嚼：
“教长大人，我只是合理分配伟大赤神赐予的东西罢了，村里的年轻人需要一个年长的贤者引导，这才能更好帮助伟大赤神不是吗？我老啦，只想尽一份微薄之力而已。”
蜥蜴人老妇三句不离“伟大赤神”，摩迪只对其冷眼旁观。
“冒昧问一句，战争有结果了吗？”她忽然询问。
“很激烈啊。”摩迪平静阐述，“据我和本部共享的情报，军团分东西两路。东线战场，他们已经丧失了数千主力，再难推进一步；西线战场正打得焦灼不堪，短时间内看不出胜负手。”
萨萨老妇低下头颅：“摩迪教长，这么说伟大赤神距离降临到我们头上还要一定的时间？”
“那真是太不幸了，不知道我这把老骨头有没有看到祂的那一天啊！”
两人看似随意的闲聊，但摩迪已经想杀人了。
“这老东西两面下注，当骑墙派！”他瞬间识破老蜥蜴人的真面目，恨意当即迸发。
摩迪对被赤神教义熏陶纳入的人非常欢迎，愿意和这些人做亲密无间的朋友。
但对那些摇摆不定、想利用赤龙达成自己私欲的人异常厌恶。
萨萨的打的主意他几下就分析了出来。
她在利用赤龙和军团相互制约的空当。
双方其实都在争取亚人群体，只是雅克莫莱因为传统束缚释放的善意有限，而拉斐尔大张旗鼓罢了。
这相互让步留出的利益空缺被长老们占据，亚人村和根据地就是这么诞生的。
长老也许有维系同村亚人利益的初衷，但那也只是因为长老群体要依靠本村亚人的供奉脱产生活，有真正的好处首先就会收入自己的囊中。
军团来了，他们就会充当“村老”，逼迫本村的亚人交出粮食，给军团一个好印象。
然后再反过来利用这军团在村内加强自己的权威，毕竟“消灭军团恐怖”是拉斐尔第一个提出来的，在那之前的亚人对军团的态度更多是依附、巴结和求可怜。
接着赤神教来了，并且带着看都看不懂的先进技术。
虽然长老们不知道结晶飞龙的具体强大、也从来不知道“赤神”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但不影响他们从流言中得知纷乱之地的剧变。
在他们的认知中：有一个和军团一样厉害的势力出现了，叫做独立武装，由一个叫“伟大赤神”的东西带头。
于是传教会真正进驻后，长老们又当起了“赤神教徒”，配合传教会的工作。
但要求赋予自己“特别眷属”的身份，这和配合军团再反过头利用军团权威是一个方法。
最终目的不是为了军团或者为了赤神，而是巩固自己在村内的统治地位。
也是这个需求让他们知道赤神教义的可怕，才绝不允许本村的亚人青年真正加入赤神教。
否则到最后连自己的地位都要被干掉，所有权力尽归伟大赤神。
不过终究会有一方获胜，长老们便暗中留后路，以免出现最后赢的不是自己支持的那家导致被清算。
因此长老群体可以看作弱化版自由城镇统治者，只不过实力太弱了显得滑稽。
萨萨老妇发现对面赤龙裔的脸色有些铁青，渐渐恢复从容不迫的姿态：
“教长啊，我对伟大赤神的到来非常关切，衷心希望祂能降临此地带来福音，为伟大赤神干杯吧。”
摩迪默默举起木杯喝光里面的蔓莓果汁暗想：老东西，你以为我主打不过来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
“对了萨萨长老，我明天要去一趟西边。”他忽然说道。
蜥蜴老妇迷惑：“教长去哪里干嘛告诉我？你都是自由行动的啊。”
“我的意思是那里很危险，我会带走村里驻扎的独立武装战士作为警卫。”他解释，“如果有佣兵流匪什么的窜入，我暂时不能保证大家的安全，你们要自己当心。”
这是赤裸裸的暴力威胁，萨萨的老脸瞬间皱起。
不管怎么说，传教会都掌握着严格训练出的职业士兵。
能派到这么远的荒山执行任务，说明这些士兵对赤神的信仰是最坚定的，绝不会违抗任何命令。
打军团正规军的确够呛，但对付一群瘦骨嶙峋的亚人足够了。
更何况每天摩迪都会带着空投物资出门，不知道是否藏了部分在某个窝点预备打游击。
他还能随时呼叫结晶飞龙支援，力量上是绝对的。
“教长大人，您说笑了。”萨萨再次努力挤出笑容，“伟大赤神的传教会扎根这么久了，那些不长眼的流匪都被您这神圣的神之眷族剿灭，我们村子怎么会有事？您放心去吧。”
“那我就放心了。”摩迪笑着吃光了碗里的糊糊，告辞离开。
他走后，萨萨一下就跌倒双爪撑地。
她后怕不已：“这些瘟神，当初就不该......但没他们也不行，外面的人敲骨吸髓太重了......唉，我就不该听那几个老头的馊主意！要是悄悄联络军团的人被逮住了！这帮瘟神爪牙怎么会放过我！”
摩迪返回住处，帕梅拉已经做好了饭，另一位传教会教长萨卡什利也在。
“你看上去脸色很差。”萨卡什利正拆了弩炮给零件上油，昏暗的屋子中只有桌上的松明石手提灯发光。
摩迪取出龙语卷轴封锁了魔力波流动，关好门窗，接着走过去用蚊子声将刚才的事和自己的推测说了出来。
萨卡什利皱起眉头沉吟少许：“恐怕还不能撕破脸吧，间谍深入军团大本营打听到的消息是他们节节获胜，几乎每天都要欢呼一次胜利。”
“如果我们在军事上没有进展，那现状可能会长期维持。”
“你也对战争前景不抱希望？”摩迪纳闷。
“那倒不是，只是那个萨萨必然也知道大体战况，她害怕我们的根基被军团剿灭后雅克莫莱清算总账，所以才想着要留后路，不过方法竟然是出卖我们。”
摩迪獠牙毕露：“这么下去迟早要被害死，幸好我们早早就派人渗透进了军团要地，他们出动大规模兵力会提前得知，否则不知道哪一天刚回村就被抓了！”
萨卡什利摸出联络球：“需要通知尤先科、亚努维齐他们吗？”
“嗯。”摩迪点头，撤销了对魔力波动的封锁。
帕梅拉端来了两个盘子，里面是油煎鲱鱼。
萨卡什利一口吞了晚餐，然后就开始摆弄联络球，摩迪一言不发隐藏在黑暗中，屋里沉闷的气氛让猫人惴惴不安。
她小心翼翼开口：“我觉得萨萨老妇不会出卖我们的，她和我一样都是亚人啊，是伟大赤神的庇护对象。”
萨卡什利头也不抬调侃道：“猫小姐，我主庇护的可不是亚人，而是被压迫者、一无所有者、劳动者。只不过纷乱之地三点都占的全是亚人。但有些亚人性质就不那么纯了，那就要区分对待。”
他从空间戒指里摸出一沓纸：“这是我们这几天走村过山一边传教、一边调查收集的资料，你可以看看那些沦为奴隶的亚人是怎么回事。”
帕梅拉小心翼翼拿过来摊开。
“这！”她瞪大眼睛不敢相信上面的内容。
狄格里斯山脉的亚人群体几乎一直在相互出卖！
村落亚人厌恶流浪亚人，害怕他们因为饥饿偷梯田的粮食，于是设计将他们抓住卖给了奴隶贩子。
流浪亚人憎恨那些看不起、驱赶自己的家伙，给流匪佣兵带路，引他们烧毁全村把老小亚人都抓走充作奴隶。
还有亚人村与亚人村之间因为一个水源大规模械斗，甚至相互投毒、盗窃储粮希望对方在收粮队上山时交不出份额全体沦为奴隶。
“现在你知道了吧？”萨卡什利轻笑，“你们打着伟大赤神的旗号，身材彪悍健壮，那些藏在阴影里的角色不敢露面。”
“但在赤神光辉无法波及的角落这种事一直在发生，我们传教会进行过工作的地方有所好转，至少在他们心里压上一个砝码使其不敢太放肆，不过治标不治本，这些得靠教育和物质改善才能根治，但教育和基础建设只有赤神专政后才能普遍推行，因为只有赤神才能保证所有人的利益。”
“你把萨萨当自己人，她却只把你看作外人，你们的思维根本不在一个次元。”
帕梅拉像泄了气一样瘫倒在椅子上：“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摩迪这时开口：“既然不能脱离村落进行传教工作，但又害怕他们背刺导致我们全灭，那就只有另寻他路！”
他在其余两人目瞪口呆中摊开地图：“自到来后血龙每天都在探测地形，狄格里斯山脉处于纷乱之地、莱顿、察拉汗三地交界，很多地方都是无人区三不管，聚集了大量流匪佣兵、诸国逃犯。”
“我们应该改变思路，不要寄希望于大部队的到来而不求上进。是时候收拢一批力量出走，以一个独立武装的姿态出现了。”
“第一步，就是尽快筛选出坚定的土著信徒，然后集合转进，重新开辟据点，流程模式就抄龙峰开拓根据地那套。这样赤神教就能重新把控全局，而非现在这样束手束脚。”
萨卡什利思索片刻后反驳：“无人区的混乱状况根本不适合传教！没有一个大本营做靠山光剿匪就得花无数时间。而且失去了村落这个根基，我们就没有新鲜血液补充，你不会想在这种情况下对那些贼匪进行改造吧？”
摩迪并不退让：“但如果维持现状，我强烈怀疑一旦战争陷入僵局进入长期对峙，或者失利。那个萨萨立刻就会给军团带路。到时候天上有狮鹫骑兵，地上有重炮、敢死队，我们这百多个人够他们杀多久？”
“到时候再杀萨萨泄愤不是成匹夫了？提前动手我们又毫无证据，是破坏传教会工作，也不可取。”
“这也是个问题。”萨卡什利托着下巴陷入沉思，“这样吧，明天召集传教会所有教长，商量一下，最好上报我主。”
帕梅拉收起残羹剩饭，内心感到一片漆黑看不清前路。
“愿赤神与我同在。”她默默祈祷，希望自己不会迷失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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