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钱惊鸿有着倒霉体质，心想事成的几率跟中亿万彩票一样渺茫。
他坐在床上，食指向上推了推轻便的黑框眼镜，这样还能抵挡些许耀眼的白色灯光。
大学舍友们都很亲切且热情，这很好。唯一带给他困扰的是，气味。
四个大男孩，三个有女朋友，晚上难免煲电话粥，聊得火热时都会情难自禁地点上根烟来。灰白色的烟雾从阳台飘进来，很快就消散于无形。
剩下一位，在开学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就点亮了“全系公敌”的称号。他个子很高，身形修长，每天顶着一头乱糟糟的中长发，看上去不修边幅。他身上总是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非要形容的话，那就像是长了霉的花生和过期酸奶的微妙混合。
“哎，听说Ula有男朋友了。”
“我去，真的假的？”
“好像是个年轻总裁。”
“啧，微博上又没人曝光，你们就别瞎猜了。”
摆在钱惊鸿大腿上的书又静悄悄地翻了一页，他知道舍友们说的是超人气女主播乌拉，也知道这三人挤在一张桌子前，就为了共用大尺寸的笔记本看直播。
“这哪里来的小鲜肉，才直播半年就被封了个白银主播？！”一舍友不可置信地惊呼道，“还挺特殊，就他戴个面具。”
“淡定，只要能给他们平台赚钱，谁都能当亲儿子亲闺女。”
“我不看了，没意思。”
“我也是，滚去复习了。”
“嘿，你们两个……”
噪声渐弱，钱惊鸿转头先是看到一双小麦色的糙汉手，接着是一张笑容晃眼的俊脸，这人露出炫白的牙齿问道：“能把你的教材借我看一下吗？”
“嗯，重点我都折上角了。”
“谢了啊。”
钱惊鸿有些无奈地从床尾架子上取下另一本教材翻看起来。
舍友名叫于嘉骏，活的不像个大学生。晚睡早起，每天两个苹果，保温杯里泡着红枣枸杞，好似一个胡同大爷般懒洋洋的，唯一活泼的爱好就是打篮球。
钱惊鸿不懂得那么多专业术语，只知道赛场上的他投三分球挺准的。
窗外漆黑一片，衬得近在咫尺的大灯泡更加刺目，钱惊鸿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听见此起彼伏、各有特色的鼾声，把书一合，轻手轻脚地爬下床关了灯。
晚安。
戴上耳塞，他无声说道。
钱惊鸿是被极其微小的关门声惊醒的，他睡觉太轻浅，这会儿猛地一睁眼竟跟熬过了头似的精神。
他掀开被子向下一看，果然又是秦钰先走了。
就是那个“全系公敌”，体味清奇的人。
一进教室，什么包子油条，稀粥豆浆的食物香气迎面扑来，钱惊鸿感受了下自己空虚的胃，不由得吞咽口水。
老师的普通话讲得不标准，配合他忽高忽低的音量，经常能把半梦半醒的人吓得一激灵。
“你们在私底下不要和其他班的同学交流。还有，我这个不叫划重点，出了教室你们就当什么都不知道，明不明白？”
台下的学生忍俊不禁，现在的老师也太难当了，上面发了文件不让明确划重点，这也是迫不得已的办法。
下课铃声和老师解脱般的祝福成功开启了他们的自由新篇章。
“我得赶紧回宿舍收拾东西回家。”
“冲呀！”
余光里，五颜六色拥挤在一块想要突破前方的屏障。嘈杂的人声持续了好一会儿，屋内令人呼吸困难的气味和热度渐渐消退。
有时候真羡慕这些家离得近的。钱惊鸿不疾不徐地收拾好书包，掏出手机就开始刷K站。
每学期结课后的自由复习周就相当于小长假，这段时间何其宝贵，除去几天临时抱佛脚的冲刺复习，应该还能再做一次新游测评的直播。
……
都说刷视频容易沉迷，需克制。钱惊鸿抬手按了按眉心，想不到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
“啪嗒。”这是再熟悉不过的，非常轻微的关门声。
钱惊鸿心脏猛地一跳，面上却很是淡定地向后门一瞥，透过那面小小的玻璃窗，勉强捕捉到了一个乱糟糟的后脑勺。
原来秦钰一直坐在后排，像个幽灵似的悄无声息。
难道，他也不回家？胃部不断传来抗议，不再去想别人，钱惊鸿掏出学生卡，难得地打算去食堂解决饥饿问题。
A师大。
“裴哥！”阳光帅气的大男孩满面笑容地站在校门口朝他挥手，惹得不少女生侧目。
“你怎么来了？”裴星辰修长的手指蹭过自己发凉的鼻头，把浅咖色的围巾挂在了脖子上。
“我来找你玩啊！”李子丹笑容不减。
“嗯？”裴星辰抱着双臂，一双凤眼里满满是看小屁孩的戏谑笑意。
“还有，祝贺你成为应龙的唔——！”没等李子丹把话说完，裴星辰动作迅捷地扣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
“你给我小声点儿，我戴面具是为了什么啊。”裴星辰语气恶狠，低声说道。
李子丹拼命眨眼表示明白，这才被解除了限制。
“我今天来确实是想邀你一块儿去打游戏的，但就在刚才我接受了一项传话任务。”他耸了耸肩，然后指向站在不远处的几个人说，“那些是你初中的同班同学，他们约定好今天下午去轰趴馆玩，说是恰好路过这里，让我问问你愿不愿意一起去。”
好一个“恰好路过”，裴星辰的目光淡淡的扫过那些半生不熟的面孔，忽然冷笑一声说：“自个儿嗨去吧。”
随后他迈开大长腿往相反的方向走去，头也不回地给了李子丹一个跟上的手势，“网吧走起。”
“好耶！”
裴星辰看发小那傻不拉几的笑脸和欢呼雀跃的滑稽动作，感受着身后保安投来的灼热视线，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心想在外一定不能说他们是朋友。
太丢人了。
昨天夜里下了场雨，早上气温骤降，还刮着刺骨的冷风。走在路上，裴星辰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谁叫他生来就脸皮“薄”呢。
再次见到初中同学，他感到了一丝新奇，惊讶于女性的成长与蜕变。当年那个总是扎着两个小辫的白净女孩，如今已经长成了五官精致的美人。一双杏眼被浓重的黑线勾勒，失去了几分灵动，裴星辰不知道该释怀还是遗憾。
“哥，刚才那个大波浪妹子长得好像你初恋啊。”
裴星辰觉得李子丹这双大眼睛就是白长的，要是用不到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
“你又知道了？”
“唔……”被恶狠狠地一瞪，大男孩可怜兮兮地给自己的嘴拉上拉链。
在十字路口右转，裴星辰忽然问道：“你们的校运会定在什么时候？”
“下学期开学初，还没告知具体时间呢。”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李子丹两眼发光，兴致勃勃地说：“说到这个，我们学校师范学院的学前系可有趣了！”
提及了同一个专业，裴星辰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近几年全市高校不是响应全民健身的号召吗，我们校领导不知道脑子里哪根筋抽了，硬性要求每个学院出四分之一的人参加校运会，这就涉及到各系的名额分配了。”李子丹的手指在空气中夸张地比划着说，“听说学前系今年扩招了八十，自然得多出人，结果你猜那参赛队伍是怎么构成的？”
因为交谈，二人的脚步较之前放慢了些，裴星辰听他这样卖关子，嘴里呼出一口气直接加快了步伐。
“哎！哥你等等我，我错了，我继续说！”李子丹好像一头大型犬耷拉着耳朵似的，急急忙忙跟了上去，“二十二名女生和五名男生。”
见裴星辰没有接话的意思，李子丹搓了搓手指继续说：“其实本来还不到五个男生。一个朋友跟我说，系里有个耿直兄，学习成绩不错，还是班干部，但就是不服管。他们系领导正为赛队的事情发愁的时候，耿直兄和老师明着怼，老师一生气就直接把他报了上去，于是他就被迫参赛了。”
“这耿直兄倒霉的还在后面。”不知道是同情过头了还是怎么，李子丹竟哼哧哼哧地笑了出来，颤着声儿说：“1月22号，就是他们学院全都考完试的那天，有个院级的合唱比赛，每个系都得参加。学前的男生本来就少嘛，然后还没几个唱的在调儿上，这样一对比，耿直兄简直是天籁之音。他本来还想拒绝，但是当时院领导在场，就不好意思开口，于是又光荣入选了。”
“……”裴星辰默默听着没有出声，心想这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边走边聊天，很快就到了目的地，一家三星级网咖。
双人包间不大，没有窗户，门上有几个微不可察的透气小孔。李子丹是第一次来网咖，兴奋地往软榻上一扑，滚了几圈后说：“这里很适合小情侣增进感情啊。”
的确，不甚明亮的灯光，一张床，给这个小空间更增添了一丝拥挤感，又莫名多了暗示的意味。
“你还想躺到什么时候，起来注册账号。”裴星辰用膝盖顶了下他的小腿，面前的大曲屏上已经开始播放开场动画。
“这个OP……”李子丹拧着眉毛开始思索，忽然两眼一瞪，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是《反骨》的端游啊！这个网咖的老板也太懂了。”
“哥，我已经做好起飞的准备了。”李子丹立马收起嬉皮笑脸，在电脑前端正坐姿，一副十分严肃的样子。
门被轻叩两声，“您要的摄像头拿来了。”是网咖的服务员。
“谢谢。”
“有需要您再叫我。”
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轻击，引来身旁青年的注目。
“哥，你怎么还叫临安二少啊？”
应龙平台有个黑马主播，声音好听手好看，技术逆天不虐菜，有仇必报真君子，嘴炮无敌克小人。
“我喜欢。”唇角扬起自信的弧度，光标毫无迟疑地落下，游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