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夏的第一个深夜，A师大校区边，一栋安静沉寂的精装公寓楼里偶有光点闪烁。
裴星辰从梦中惊醒，愣愣地看着天花板，简约样式的顶灯外罩被暗橙色的光线晕照着。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正要翻身入睡，这一转动胃部就突然有一阵撕裂般的痛楚炸开。
……
胃疼的老毛病又犯了。
裴星辰呼吸急促，有些烦躁地想道。
经这一刺激睡意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了，他抹了把额头发凉的虚汗，坐起来后弓着身子床头柜上找药。
自从前几天确定下淘汰赛名额后，他确实是有些松懈了。
晚上按照往常的惯例开直播和粉丝唠嗑，不巧老师布置了思考分析作业，这边聊边写一不小心就拖到了深夜。
等到他洗漱完准备上床睡觉时才发觉，胃里貌似是空空如也。
一抽一抽的疼痛夹杂着酸胀感在不停提醒他，裴星辰紧紧拧起眉头，就着清凉的矿泉水将药片灌了下去。
等待着止痛药发挥药效，他摸到手机看了眼时间，结果那上面显示的数字令他感到更加烦躁。
刚凌晨一点，今夜注定无眠。
说不清的情感汇聚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压迫来。
如果李子丹在这里的话，他说不定会把他揪过来□□一番，那样或许能好受一些。
又或者……
裴星辰面无表情地凝视着桌上的小黑盒。
那里面装着细长的东西，点燃后会冒出灰色的烟雾，浓重的气味涌进鼻腔后直达神经的兴奋感足以暂时压制他的疼痛感。
被冷汗濡湿的额发紧贴着皮肤，下一秒，他的眼前好像出现了幻觉。
灯光明亮的客厅内，一家人其乐融融，不时传来欢快的笑声。
他看着那个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孩子，情绪复杂。
他讨厌他，却也担忧着。
裴星辰眨了眨眼，幻觉消失了，他动了动僵硬的双腿打算下床。
忽然，只听得见呼吸声的空间内忽然响起一道清脆悦耳的提示音。
——L大钱惊鸿9/10刚才发布了一条新的动态。
视力极好的裴星辰一眼就看到了这行文字，他看了眼屏幕右上角的时间，又看了眼冒出红点的U信图标，停住了欲要起身的动作坐了回去。
将某人设为置顶之后U信系统就会自动提示这人的动态，他之前似乎也收到了这类的提醒，但从来没细看，直接跟其他推送一起全部清除干净。
这是裴星辰第一次正视U信提醒，注定无眠的枯燥夜晚，突然迎来了一个他感兴趣的人的痕迹。
不知道为什么，去拿烟盒的这个想法一下就淡了许多。
他一向对别人的日常生活不感兴趣，但是这一次，他鬼使神差地点进这条消息提示，屏幕上的画面一转，进入了钱惊鸿的朋友圈。
L大钱惊鸿9/101分钟前
[图片][图片]
今日份的助眠歌单。
图片上多是由字母组成的歌名，歌手的名字奇奇怪怪，有的还加入了特殊符号。
钱惊鸿提到了“助眠”，难道他经常失眠吗？
沉寂了许久的好奇心就这样莫名地被勾了出来，裴星辰把多余的东西放到床头柜上，握着手机滑进了毯子里。
钱惊鸿动态中的照片多是景物和食物，偶尔还晒出来几张手工作业的成品图，除此之外就是各种曲风的日语歌。
裴星辰注意到一个有趣的点，这人格外喜欢用表情包，而且这似乎正逐渐成为他动态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裴星辰虽然是个思想紧跟时代的新青年，但在社交方面完全就是个老古董。他唯一的表情包，还是在和李子丹聊天时不小心点错然后添加了的。
钱惊鸿似乎……经常在深夜发动态。
不知不觉就翻到了去年年末的时间节点，裴星辰的心里有一簇名为愉悦的火苗缓缓跃动了起来，他不知道这种纯粹的情感从何而生。
在这之前，他和钱惊鸿的消息互动最晚不会超过零点。现在想来，他从没关注过动态，只是单纯地以为对方的作息时间很规律。
裴星辰侧躺着，想起了这样一段对话——
“裴哥，你是不是从来都不看U信？”
“我看。”
“朋友圈呢？”
“……”
他沉默了，因为根本不知道李子丹说的是个什么东西，小程序？或是某个功能？
“就是这个，你看，只有好友才能看到彼此的动态。”忽然看到了什么，像大型犬一样的发小摇着身后并不存在的尾巴很是兴奋地指给他看说：“啊哈！我社长给我点赞啦！”
是了，多人游戏不是经常这样设置吗，总有一个选项是表示对队友或是对手的肯定。
于是裴星辰记住了，收到“赞”的话，好友会很开心。
回忆结束，裴星辰看着钱惊鸿的这条最新动态，犹豫了片刻，缓缓按下了旁边的小红心。
与此同时，L大师范学院男生宿舍208号。
凑近紧闭的房门，能隐约听到男人的低语。
里面并不是全然漆黑一片，如果忽略掉那几张因手机光亮映照而显得格外恐怖的面容的话，这看上去确实是静谧祥和的景象。
钱惊鸿就是其中一员。
他戴着两边耳机，眼睑半阖，一手拿着手机，倦懒地浏览着网页。
空灵的轻音乐有着雨打树叶的沙沙声，轻浅的底噪柔和的在耳膜上抚弄。
差一点，还差一点就有困意了。
时间仿佛又回溯到了大一开学初，除了他和秦钰，另外三个舍友都沉浸在甜蜜的恋情中。
钱惊鸿不理解，明明双方都打算睡觉，为什么还要保持着通话。
他曾在小说中看过类似的情景，因为某些心理障碍，要听着另一人的呼吸声才能入睡。
经过近一年的相处，他不认为舍友们有这类心理障碍。
而女方的情况，他不想，也没兴趣了解。
屋内的光亮蓦地暗了下来，只剩下插线板上的几点红光。
娱乐软件中无尽的趣味使他兴奋，但养生的念头无比霸道地占据了整个大脑。
钱惊鸿打了个哈欠，准备再看一眼U信就睡觉。
抹去眼角的泪珠，随意的一瞥，从未想过会出现在朋友圈的头像在他动态的上方显得格外显眼。
钱惊鸿眉头微动，觉得惊讶又疑惑。
他一直以为裴星辰的作息时间和他大致相同，可现在已经凌晨1点了，难道他也睡不着觉？
裴星辰出现的太突然，钱惊鸿忍着逐渐浓重的困意，犹豫再三，点进了聊天界面。
我：[老实巴交]
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情况下，发一个表情包是最好的选择。
对方回复的很迅速，“正在输入中”显示了眨眼间的功夫，璀璨星空的头像后跟着一条消息从表情包下冒了出来。
A师大裴星辰：晚上好。
我：[呆滞]
我：凌晨好。
A师大裴星辰：你失眠吗？
我：我没想到你还醒着，睡不着吗？
宿舍里开着空调，钱惊鸿裹着毯子往墙边缩了缩，看着他们同时发出的问题，眼里多了几分笑意。
我和他上辈子或许是好兄弟，钱惊鸿想，这是我从出生到现在配合的最默契的人。
无论是游戏里，还是现实中。
我：是也不是，我觉浅，有一点小动静都难以入睡。
A师大裴星辰：胃痛。
钱惊鸿想起了那次在洗手间偶遇裴星辰的场景，恍惚的眼神，惨白的脸色和满头的虚汗。
看他在篮球场上的飒爽英姿，身上那结实却不夸张的肌肉，怎么想也是吃好睡好，身体健康的青年人。
我：[若有所思]
我：少吃止痛药，多注意内在调理，这是我的经验之谈。
A师大裴星辰：嗯，谢谢。
钱惊鸿点了点食指，觉得这个话题算是终结了。他盯着静止不动的聊天界面好一会儿，对方果然没有再回复。
他面朝墙换了个舒服的睡姿，双眼微眯，向上翻看着历史聊天。
钱惊鸿认为自己不是善类，他习惯于在沟通交往中掌握主动权。一旦对话的发展失去控制，他会莫名其妙地感到焦虑。
说实话，裴星辰不是一个好的聊天对象，他的文字间有着对于朋友的信任，却也保持着像点头之交那样的距离感。
但不知道为什么，在和他消息互动的过程中，几次三番要发作的焦虑感总是被平淡的言语压下。又在探讨游戏问题时，悄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或许是受到了论坛里关于裴星辰的帖子的影响？毕竟这人就像是从小说中走出来的一样，仿佛自带令人难以抗拒的气场。
他沉思着，聊天记录冷不丁地更新了一条——
A师大裴星辰：你的舍友会玩到很晚吗？
钱惊鸿眨了眨眼，运作迟缓的大脑有一瞬的卡壳，这是裴星辰第一次主动和他聊游戏以外的事。
我：秦钰早睡早起，一沾枕头就着，其他三个正在热恋期，每天晚上都要打电话。
我：其实还好，今天是一个舍友和他女朋友闹了点矛盾所以才聊到这么晚，平时他们都不会玩得太过。
A师大裴星辰：哦。
A师大裴星辰：那你现在有困意吗，实在难以入睡的话，我听别人说吃褪黑素有效。
我：我备着一瓶呢，但是不想每天都吃，毕竟是激素。
我：倒是你，如果止痛药发挥药效了的话就快睡吧，我记得你明天上午有课。
回复了这样关切的话，然而事实上是，钱惊鸿觉得自己的眼皮上像是黏了胶水，不受控制地要闭合。
在意识飞往九霄云外之前，他在床头胡乱地摸着充电线，两口一对接，把手机扔到床角，脑袋一歪彻底地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