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是疫情结束后的第一次国家假期，在假期来临前，整座城市已经躁动了起来，三年压抑在心头的所有崩溃和恐惧，都转化成了另一种极端的欢乐情绪，在寻找机会释放，就像是心魔幻化成的巨兽，准备在释放时冲天狂啸，展示出磅礴的力量。
姜炎回来上班的那一天，正好是圣诞节，到处都挂满了圣诞老人和袜子，圣诞树上挂满了礼物，在走向律所的路上，她步履沉重。
昨天晚上到家的时候，姜炎照例跟爸爸视频保平安，老姜教授嘱咐两个人今年春节回来过年的事情，要他们早点订飞机票，安排好手头上工作的事情，能提早几天是几天。
有个哥哥就是好，姜鹤做了顿丰盛的晚餐，鱼头豆腐汤、香葱小煎鸡、鱼香茄子和油淋生菜，两个吃已经绰绰有余，而且姜鹤的厨艺比姜炎高了不止一星半点，绝对是去外头开个餐馆能当主厨的水平。
“哥，给你带了点小礼物。”姜炎这会儿才从卧室里拿出几个盒子。
姜鹤拿过来一看，MEDROBOT的千级微流控芯片，登时两眼放光，问：“哇靠，牛哇，小炎炎你出息了，这玩意儿都能搞到。”
“这次项目的研发方，本身是做纳米机器人溶栓的，他们最近刚被收购，利用微晶技术做了这个芯片，这是第一代产品，你看看好不好用，我不太懂，不过我觉得也许你喜欢。”姜炎笑眯眯地说。
“可见我妹冰雪聪明，顶级大律师！”姜鹤赶紧把这几个盒子当宝贝似的放到他小卧室里，跑回餐桌上的时候，无比兴奋地把一个小盒子放她跟前，说：“呐，送你的，美国的大律师傍身三件套，名表、胸针和袖扣，表就凑合这块浪琴，等我以后多挣点，给你备齐三件套，走出去吓死他们！”
姜炎捂着嘴，差点噗嗤一口鱼汤喷出来，既开心又诧异，开心的是哥哥送了礼物给她，就算姜鹤送块铁她都会高兴，何况一块浪琴的戴绰维娜表，好看得不要不要的，她立刻就戴上手左看右看，诧异的是，姜鹤这种榆木疙瘩竟然会给她准备圣诞礼物，真是小刀扎屁股开了眼了。
“这么贵的表，你哪儿来的钱？”姜炎脱口而出，她自己的薪资已经不算低了，可要闭着眼睛买浪琴的表，还是有点压力的。
“我堂堂一个海归博士，拿深圳的人才扶持啊！还有公司给的安家费啊，再说了，叔父给我花的钱还少么，给妹妹买点礼物算啥，你走出去那可是我们老姜家的面子！”姜鹤给她夹了几筷子鸡肉，开心地说。
姜炎娇滴滴地说了句：“谢谢哥！”
“诶，这声儿叫得甜，老子喜欢！”姜鹤一脸嘚瑟，但凡有个狗尾巴此刻都快翘上天了。
“三分颜色开染坊！”姜炎见他这一脸贱兮兮的样子，吐槽道。
“跟你说个正经事，之前你不是让我好好查查乘黄医疗和愿见医疗什么关系么，我搞明白了，李玉城是愿见的二股东，股份都让蒋总代持了，技术路线规划全都是按李玉城的管线设计做的。”
姜炎愣在原地，原本夹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
“千真万确，老阳亲口说的，本来我只是问他，怎么仪器权限列表里有李玉城的名字，结果他跟我说个惊天大瓜，还嘱咐我别说出去，你告诉你，你可别把我卖了，我签了保密协议的，赔不起那么多钱！”姜鹤自顾自塞了满嘴菜嚼着，腮帮子几乎都撑爆了。
“你……”姜炎本来想说，你知道这种事情说出来会赔钱还说，但她放下筷子把话咽了下去，堂哥在美国又不是没吃过苦头，他冒着这种风险依然说出来，姜炎心里觉得过意不去，她得想想，怎么才能在不暴露哥哥的情况下，解决临澜资本从乘黄退股的事情。
“真的，千真万确。”姜鹤怕她不信，就差指天誓日了。
姜炎点点头，郁闷地说：“我信，上次已经试探过了，确认了。现在还有个很棘手的问题，我们既是临澜资本的法律顾问，同时又是乘黄医疗的法律顾问，如果代理临澜起诉乘黄，本来就存在利冲。这个问题，得等乘黄的法律顾问明年二月合同到期，更棘手就是，我们也接了你们公司的法律顾问，存在间接利冲，真的难办啊！”
“利冲？什么玩意儿？”姜鹤大眼一瞪，问。
“简单点说，律师不能同时吃了原告吃被告，不说人话就是，律师不得在同一案件中为双方当事人担任代理人或提供专项法律服务。”姜炎吃着茄子，回答道。
“你们老板操心的事，你想那么多干嘛，吃饭！”姜鹤大大咧咧地说。
姜炎点点头，觉得有道理，毕竟她只是一只授薪的小社畜律师，不用操合伙人的心。
话是这么说，可是姜炎还是会站在老赵的立场上去想问题，去往律所的路上，她一路都在绞尽脑汁。
就在这个时候，周秉文的电话打过来了。
“昨晚你落地，我没顾上回你信息，起床了吗？”
“我在去上班路上，你爸爸那边，情况如何。”
“装了支架，情况稳定了，我明天要飞回瑞士去，跟项目组定下《反向分手协议》，推动O.P.E签署。最近不能陪你了，我估计要到下个月中才回来。”电话那头的周秉文带着歉意说。
“去吧，工作要紧。”姜炎懂事地说。
“O.P.E里面对收购这个事情有点分歧，我打算通过签署《反向分手协议》给他们一点压力，再者，我收到风声，硅谷银行可能要出事，会波及很多美元基金，对O.P.E很不利，我也得给周总留条后路。”
“嗯！”姜炎不是太理解这些东西，反正周秉文既然这么说，那自然有他的道理。
“我爸的事情别跟老赵提，他问起，你就说我有事去北京了。”周秉文嘱咐道。
姜炎乖巧地答应道：“没问题，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会想你的！Bye！”周秉文挂了电话。
都是律师，她没办法不懂事，她理解律师这份工作的无奈之处，客户随时随地有需求，商业局势瞬息万变，她自己也经历过半夜被老板叫起来干活，叼着面包在出租车上赶合同，对于做大项目的律师而言，即便父亲卧病在床，照样无法免俗。
到了律所，敏敏和张扬挨个扑上来表达想死你了，老赵还没有来律所，陆浓也没有，三个人在茶水间分享最近一周的八卦，隔壁建工部的房律师怀孕二十周，当场抓奸老公出轨，房律师气急攻心晕倒进了医院，因为心碎综合征最后引产了孩子，婚姻家事部律师们撸袖子要替房律师把里子面子讨回来。
“这都不算啥，最刺激的新闻，有个所的律师去宝安法院立案庭立案，立案庭的法官助理之前答应好的事情临时反悔，导致律师没法跟当事人交代，气得律师直接甩了法官助理一巴掌，把人家小姑娘打哭了当场报警，宝安法院隔天出了通告表示要追究到底。”张扬拿着微信给她们看，现在各个群都在讨论这个事情。
“他打小姑娘，这事儿不对！但是，打立案庭的，嗯……没毛病！”敏敏口不择言道。
姜炎敏感地一皱眉，直接把手里的小笼包塞到敏敏嘴里堵住她继续说，这种政治不正确的话，搁什么场合都不能讲，最多心里吐槽一下就好了。
“一到年底，就是立案难的关口，律师和法院各有各的难处，律师、当事人立不上案当然生气，法院怕影响结案率想着法子拖到下一年再收案，但是这个是现实存在的问题，不能老是把矛盾撂在那里不解决，要我说，法院应该扩员额才对。”张扬说。
“我不关心这事儿，反正立不上案，我除了打电话就是打电话。我跟你们说个更刺激的，你们看看怎么办比较好，那个愿见医疗啊，二股东就是李玉城，股份让蒋总代持着。”姜炎吃着包子，惆怅地说。
“一把火点了三家，绝了！”张扬竖起大拇指，无奈地自嘲道。
敏敏一脸天真，没听懂张扬话里有话的意思。
老赵不知道什么时候，神出鬼没地出现在茶水间，从姜炎背后伸出一只手，点点她的桌子，低声道：“你到我办公室来！”
这给三个人都吓一大跳，律所要是改成鬼屋，老赵绝对是吓唬人最牛逼的NPC。
姜炎赶紧把剩下两个小笼包塞嘴里，端着自己的咖啡，跟在老赵身后，半低着头拼命嚼包子，为了防止自己被噎着还喝了两口咖啡。
临到进办公室门，老赵回头冷不丁问了一句：“去瑞士好玩么？”
“不好玩，天天加班到半夜，比在这里都累。”姜炎小心翼翼地回答。
“坐！你说说刚刚那个事情吧，你……”老赵看了眼外面，似乎没什么人，他本来想关门，想了想又没关，继续说：“你既然要做非诉业务，脑子里要有根弦，有些事在什么场合能说，什么场合不能说，包括对谁说，怎么说。”
姜炎捏着咖啡杯，感觉浑身都不自在。